主母生存指南

第129章


    沈令文说问就问, 与驼着巨型书袋、犹如乌龟的章二作别后,回府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三房。
    怀中揣着书肆新购的书册,他迫不及待想要细读。又想到木牌上那道策问题目, 爱做文章的他, 实在难以按捺争取“月度文曲星”的冲动。
    旁人府上, 叔母与侄儿之间总守着些距离, 很少有直入内院的,多在正堂相见。
    但沈府却不同。
    三院是叔母理事之所,厢房便是她的书房,处处透着与公务相关的谨慎气息,严肃得不行, 也就仅次于祠堂了。进进出出, 都为实务,阖府上下无人觉得这般往来有何不合礼数。
    刚踏入院门, 便有婢女迎上前, 低声问:“二郎是来寻娘子的?”
    “正是。”沈令文颔首,“叔母此刻可得闲?”
    婢子抿唇轻笑:“娘子何曾清闲过?”这倒是大实话。
    她请沈令文稍候, 转身快步寻到一位不同装扮的婢女, 低语几句。那婢女点点头, 从怀中掏出一本册页, 朝沈令文这边走来。
    “二郎。”她先行礼, 再看着册页上的安排,“娘子还在与管事谈话,约莫还需一炷香的功夫。在暮食前尚有两炷香的空闲, 暮食后娘子需静心写作,不便打扰。”
    是的,三院又升级了。
    之前祝明璃手下的事务只能算小打小闹, 又因为是从头带团队,事必躬亲,手把手教,少不得费功夫。
    现在团队运转这么久,日渐成熟,便该朝着更专业化、规范化的方向去了。
    比如之前,祝明璃一人身兼数职,ceo、cto、coo……而用的顺手的绿绮和焦尾也是总助、总秘、 董助兼任,权责比较混乱。
    去年岁末考评时,她说做得好的要在今年擢升品级,今年一开年,便开始依次往上提拔。焦尾和绿绮那几个徒儿成功出师,开始接替老师的岗位。比如此刻现在站在沈令文面前婢子,便是负责“秘书”工作的三人之一。
    要能坐上这个品级,最基本的便是识文断字。沈府婢子本就有底子,去年新婢子入府,娘子又再三强调识字功课,故而下人房中习字之风浓厚,有目标有动力,进步飞速。
    “秘书”婢子面带歉意,柔声道:“二郎要不进房稍坐?娘子确实是抽不出空来。”
    这般客气周到,倒弄得沈令文有些手足无措,像是误入内阁的崇文馆校书。
    “无妨,无妨。”沈令文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求书和问询,立刻道,“我等叔母忙完。”
    婢子再次行礼,邀着他往院内走。
    非礼勿视,按理说进来不该四下张望的,但还是那句话,这里和别府的女眷院子终究不同。
    院中格局又有改动,沈令文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官署井然,却又更精细些。
    比如廊下的木牌,去年只是小小一块,现在各处都有悬挂,分门别类也更细致。像守夜轮值这样的牌子,被挪到了最末尾,依次往前看,木牌分别是:某某是否在府、职司对应、近日要务……
    这些都不是叔母的字迹,想必是叔母那两名掌事婢子写的。
    沈令文几乎可以凭此勾勒出院子里的紧密分工,似乎能看到一名最底层的婢子如何行动。寻何人、办何事、如何办、功过赏罚公布……
    他思绪纷飞,等引路的婢子停住脚步后,他才连忙顿住身形,收敛神思。
    婢子温声道:“二郎请在此稍候,用些热茶点心。娘子马上就能忙完。”
    沈令文一看,懵了。
    ……等等,这好像是三叔的屋子?
    他比其他几个孩子更有阅历,也更灵光点。见到叔母厢房旁的房间被收拾出来,立刻就明白了他们夫妻二人分房而眠。
    这原也寻常。反正三叔成日不在府上,他的物件若堆在叔母处理公务的房里,实在占地碍事。况且叔母操持诸事,日日不得清闲,若三叔下值那日回房与她同榻而眠,只怕也会扰乱叔母思绪。
    至于夫妻二人是否有情,沈令文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半点不担心。有情无情都是一家人,三叔没回京以前他们一家子也过得很好啊,不要紧。
    他有些别扭地走入被征用的“待客厅”,一坐下,就有婢子过来斟上热茶,招呼他用点心。
    沈令文环视一圈,发现三叔房内比叔母厢房空荡许多。桌案只有叔母的一半大小,上面书册少,文房笔墨少,花草盆景少,胡床屏风也少……倒是方便来客落座,不至于觉得别扭。
    想到三叔,他就想到大娘前日与他聊闲,说三叔下值回来往四娘院里去,考问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把四娘累得够呛。也不知问了些什么,只盼莫要寻到自己头上来。
    他刚坐没多久,那名婢子就过来轻声道:“二郎,娘子那边忙完了。”
    沈令文连忙放下茶盏,随婢子往祝明璃厢房去。至门前,婢子止步,请他入内。
    还是熟悉的厢房,硕大的桌案后,祝明璃正在半倚着思索。
    有人进来,她微微抬眸:“令文来了。有何事?”
    沈令文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为了求书,厚颜打扰叔母,确实不太好。叔母太忙了,还要为这等小事操心。
    但来都来了,也没有必要说谎。沈令文先行礼,再道:“叔母,今日侄儿随同窗去了学馆旁的书肆,不知那是否乃叔母名下的铺子?”
    祝明璃点头,她刚才还在和管事说账房那边人手调动、另立项目、隔开办公的事,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顿了顿才道:“是。你去过了?”
    她来了兴趣,直起身子:“书肆那边情形如何?”自那日布置木牌、交付手稿、叮嘱事项后,祝明璃就没再去书肆看过了。
    “人满为患。”沈令文道,见叔母示意“坐”,就顺着在桌案对面坐下,“只是地界有限,虽在坊内已算宽阔,但如今学子众多,无论是用食还是阅书,位子都远远不足。”
    祝明璃点头:“这也正是我犯难之处。”她手指在桌案上轻叩数下,“得设法解决。”有想法,但做起来少不得费功夫。
    她并未对沈令文详说自己的计划,而是问:“木牌上的内容你看了吗,如何?”
    沈令文提起这事就来了精神:“甚为新奇。侄儿愿每日路过,直到将上面的字句尽数读完。”
    祝明璃简明扼要:“几日能看完?”
    沈令文思考了一下:“三日。若要探讨,那就五日。”
    “看来可适度调整更换之期,半月一次较为合宜。”
    “若是之前的没看完……”
    “无妨,掌柜会存下旧稿,可供借阅翻查。”
    沈令文点头,终于道明来意:“叔母,侄儿此番前来,实有一事相求。书肆人人都在探讨‘探花心得’,提及书中某问,恰与侄儿久思未解的难题相同。故而厚颜前来,恳请叔母解惑。”
    祝明璃恍然,无奈摇头:“瞧我,忙忘了。”她起身,从后面新打的“文件柜”里拿出书僮抄录的答案,“本准备让婢子送到你房里,总是被打岔,一直没记起。”
    沈令文连忙接过:“多谢叔母。”
    展开一看,不仅有他问的问题,还有许多其他疑难,有些他懂,有些也觉得新奇。他自然不可能现在细看,不舍地折好:“劳叔母费心了。”
    这是祝明璃给他浓缩的“习题精要”,也不白给:“你回去看看有何改进之处,深浅难易不合适的、需要增删的,尽管写下评语,下回撰写时才能及时更调整。”
    题是从学子们手里收集上来的,虽然大兄二兄筛了一遍,但二人属于顶级学霸,并不算合格的出题老师,所以学生的反馈也很重要。
    沈令文郑重应下:“好,侄儿今晚回去就写。”
    拿到答案,也不敢多耽误叔母,起身:“如此,就不打扰叔母,侄儿先行告退。”
    祝明璃却挽留:“且慢,我有一事相询。”
    沈令文又重新坐下,好奇地看着她。祝明璃问及有关国子监司业、祭酒、学馆诸事,沈令文答得上来的都细细回答,最后忍不住问:“叔母问这些,所为何事?”
    祝明璃笑了笑:“未雨绸缪罢了。书肆位子不够总是个问题,早晚要解决。只是眼下火候未到,需稍安勿躁,待学子更多、名声更响之后,再作计较。”书肆兼具小卖部、快餐食堂、图书馆、论坛交流的功能,名声发酵只是早晚问题。时机一到,自有解决办法送到眼前。
    沈令文便不再多问,再次告辞。临走前忍不住关心道:“叔母千万保重身子,勿要过于操劳。”
    他十分真诚,祝明璃很难不受用,温声道:“你放心,如今我手头的事已慢慢分下去了。”
    比如绿绮和焦尾往上提,分担一部分她原来操心的活儿。
    食肆那边已稳固不需操心,她便全权放手,不再过问,只看月末汇报是否有问题,再行调整。
    因此,索娘和阿青就不能久留了,她需要把人提起来,放到更重要的岗位。
    目前来说,农事是最重要的,畜牧作为辅助也不能落下,酒坊也应该筹建起来了……
    祝明璃在脑海里梳理了一下接下来的规划,大概有了数。涉及调动,手下的个人意愿也要参考。
    她起身,负责日常行政支持的婢子上前:“娘子,可要传暮食?”
    祝明璃点头,她立刻出门吩咐。
    吩咐完回来,祝明璃问:“明日我可还有空闲?”
    婢子摇摇头。
    “后日?”
    “下午暂未安排。”
    祝明璃道:“那便传话下去,后日午后,田庄两名管事、食肆索娘与阿青,喜娘,书肆秀娘都过府一趟。提醒焦尾与绿绮,她二人也需腾出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