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牧场有了“技术型人才”, 就有了根基。剩下的事就好办了,选种,规划人手安排, 都不怎么费力气。
两名管事有了去年管理作坊的经验, 已能独当一面, 今年可以提一提品级了。祝明璃决定把二人分开, 沉稳一点的小郎君管事负责作坊,泼辣一点的小娘子管事负责畜牧场。
她伏案写下规划,将招进来的孤女、残兵、家眷分配到各处,详细标注各岗位所需人数及职责。
比如养鸡场需要四人,两人负责处理饲料、饲养;一人负责清洁、捡蛋;一人负责母鸡照顾及小鸡孵化。如何处理饲料, 如何科学喂养, 如何清洁以保证控制疫病,如何记录产蛋情况……
她字斟句酌, 争取全部写成简明扼要的短句, 保证每人都能听懂并按要求无差错执行。
这样写下来,又是一本薄册。祝明璃合上书, 提笔蘸墨, 在封面写下《养殖场规章》, 一份专业养殖制度至此诞生。
就算养殖技术不能突飞猛进, 但在精细制度的保障下, 至少能保证产量稳步提升,禽畜得病几率大幅减少。
忙完这些,年节的余韵也渐渐散尽。各地官员与商队开始打点行装, 预备离京。
那些原不看重口腹之欲的人群,在长安呆了一月下来,怎么都听说了“甄美味”的名头。
如今要离京, 寻思着还是多少带点“长安特产”回去。
无论是携妻子上任,还是回去需要给同僚上峰送礼,带点新奇吃食回去,算是一份不错的心意。
阿青将人手重新分配,大量婢子集中到店前推介、打包、记单,总算没有出现年前那般手忙脚乱的局面。
官员们这波热潮散去,商队的订单便接踵而至。
涉及吃食货品的商队年前买完,年后就离京了。而现在这一波商队大多数没接触过吃食贩卖,只是前来打探,犹豫不决。
阿青便把年前商队进货情况的册子给他们看。往淮南道的商队买了多少,往江南道走商的商队又挑了哪些。
幸亏娘子叫她们细细记录,如今将册子摆出来游说,有条理、有证据,不似说谎,靠此拿下了许多小型单子。
只要这些商队在外销路顺畅,不用等到来年年节再赚,很快就会有进京的商队前来买货。毕竟行商之人消息最灵通,只要有市场,就不会忽略“长安甄氏吃食”。
此时江南道一带的商业经济、手工业经济正在慢慢发展,因着水土之利,风气松泛,反比长安发展得更好一些。但仍然没有形成“品牌”意识,就连“字号”一词,也是清代才出现的。
商铺仍旧以“作”“坊”来自称,并未有突出的品牌出现。比如瓷器、造纸、制墨等,大多都是说此墨产自益州、潞州,或是徽州楮纸、越州竹纸。不过按这个发展趋势下去,再过个百来年,就会有家族品牌的出现。
祝明璃也只是抢先一步,先把品牌意识深植人心。
作坊流水化作业生产精致的外包装,每一个都印着设计过的商标,“甄”字极为显眼,长安这个自带流量的地名也没忘。
只要新奇的粉丝、饼干打出了销路,以后的产品就能借着“甄”一起往外销售。不仅仅是吃食,酒、农副产品、羊毛织物,甚至是祝翁的书,都能蹭着品牌名号卖出去,达成产业整合。
虽然想起来激动,但绝非一日之功,还是要一步步做起。
祝明璃兑换的酿酒簿册还在学习中,如今糕肆已经流水化、标准化经营了,再把索娘和阿青放在那,似乎有些屈才。
是时候调整人事布局了。
包括秀娘也是,她的才能可不能仅仅局限于一间小小书肆,以后也要看情况进行提拔。
也不知是兄妹心有灵犀,还是两位阿兄终于回去上值后,充满了大把摸鱼的无聊时间,祝明璃刚把手上的活儿做完,他们的新稿就送到了沈府。
二人本就聪颖,堪称应试小能手,有了上一次反复修改的经验,他们对“教辅书”的格式已有了清楚的认知。
做文章讲究章法,写书也要求格式,大差不差。
所以祝明璃收到手后十分惊喜,竟没有太多需要改动的地方。她只进行了部分删减,标出某些地方让他们详写,又重新排了版面,只需修一稿就十分完美了。
还是老一套,先狠狠夸一夸,再提及阿翁的书卖了多少,煽情一番,将二人狠狠拿捏。
收到小妹的回信后,连最贪玩的祝源也没有出去瞎晃悠,而是直接打道回府,挑灯疾书,不出两日,终稿就送到了祝明璃手里。
这次她没有再让二人多抄几份,而是让府上书僮进行抄录。
反正第一章 的名头打响了,第二章的抄录本的字体不好看也不要紧,内容为王。
抄录本只有十份,没到贩卖的程度,仍然采取借阅的形势。学子自己会抄录,再互相借对方的抄录本,一切皆在书肆进行,有效防止教辅书流传到市面上,失去独家价值。
书肆生意红火,祝明璃相信长安城里早有书肆盯上她的铺子了。
*
祝明璃的日子又陷入忙碌状态。初创业时诸事躬亲,缺人少钱;如今做大做强了,却也未得清闲。
沈绩下值回来,路过祝明璃厢房,见她桌案上书册堆积如山,一幅努力办公的模样,忍不住问:“年节的账现在就送过来了?”
祝明璃抬头看向他,倒吸一口冷气,回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十日又过去了。”
沈绩:……
他感觉自己之于祝三娘,好似和日晷没什么区别。
他清了清嗓子:“三娘,你今日都在房中处理公务?”若是如此,他就过来帮帮忙。夫妻对坐理事,也算琴瑟和鸣。
可惜祝明璃摇摇头:“我今日有许多杂事。”
第一件事:劁匠终于终抵长安。
昨日进城,同商队在脚店住下,今早坊门一开就到了沈府。祝明璃需要见一面,给商队打赏,再将他安排到田庄去。
她带上几名婢子,吩咐各拿什么,浩浩荡荡往外走,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住:“对了,我名下庄子开始春耕了。农事乃根基,沈府的田庄应当跟上学习,你看是派人观摩还是另作安排,等我回来后给我个章程。”
府中能主事的大人就他和沈老夫人,后者自然不可能操心农事。
沈绩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话是听懂了,但意思没明白。
去祝三娘庄子学习农事?
农事?不是只是在田庄设了作坊,负责做食肆的买卖吗?就算是在耕种方面有经验,也不至于派人去学吧。
想要细问,祝明璃已经走远了,空中飘过来她的补充:“还有你的职田能否插手?我不太清……”
边走边说,剩下的话消散在空气中,沈绩完全没听着。
他没办法,只能逮住准备出门送信的绿绮,询问:“三娘所说的学习农事是何意?”
绿绮也很忙,实在是腾不出功夫给他从头到尾细讲娘子又在做什么大事,灵机一动,想到了个注意:“郎君,您去问姝姐儿便是。”
沈绩又多了一个震惊的问题:令姝?她怎么参与进农事了?
他在原地默默消化了会儿,还是换了衣裳,朝二房方向去了。
另一边,祝明璃终于见到了长途跋涉入京的商队。他们是洛阳人,官话说得标准,长相也是北方长相,因此祝明璃一眼就找见了那位劁匠。
黑瘦,个头略低,二十出头,五官南方特征明显,对长安的繁华充满了好奇,浑身上下都冒着兴奋劲儿。
见到祝明璃,他按照昨夜领队教的礼仪,笨拙地行了个礼:“娘子。”
非常浓重的口音,且是他会的唯一一句官话。接下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祝明璃一句没听懂。
商队走南闯北,各处方言都会点儿,给祝明璃翻译道:“娘子,他在谢您,且说他劁猪的手艺很好。”
没辙,祝明璃只能靠领队翻译给他听。
还是招工声明:“田庄在京郊,提供食宿,按月发饷,另有赏钱。需听从管事调遣,守规矩。”见他一脸兴奋,补充道,“平日有驴车往返长安,你若是无事时想进城逛逛,可搭乘同往。”
商队转译后,劁匠眼睛越睁越圆,对祝明璃连连鞠躬。
祝明璃好话说完,接下来就是丑话:“月钱我不会吝啬,保证比你从前日子过得好太多。但有个条件,你需要教徒,且男女不论。”
这下对方听完翻译愣了。劁猪一事,向来是男子传承,又关乎祭祀,所以从未有过收女徒的旧例。
他焦急地比划,说了一大堆,领队简单翻译:“娘子,他说这活儿污秽见血,女郎做不来的。”
祝明璃反问:“杀鸡宰鹅不一样见血?有何做不得?”
对方还想说什么,被领队按下。本来背井离乡就是为了赚个好前程,长安繁华,和你那镇上能比吗?破烂规矩,不知变通。
劁匠也是这么琢磨的,这可是长安,什么都不一样。他没做过多的犹豫,从善如流,应下了收徒之事。
就这样,祝明璃给了赏,又安排驴车送他到田庄去,比起叮嘱守规矩,她更需要叮嘱:“早日学会官话。”
对方点点头,抱着一个小包袱,满脸好奇地坐上了前往田庄的驴车。
这下人手全部到位,她又对沈府管事道明采买牲畜的要求,最终买了三头牛、二十头羊、二十头猪、四十只鸡依次送往田庄。
畜牧场的管理手册也送到了管事手上,至此,畜牧场的初步建设工作终于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