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木盒, 并没有银钱盈匣的打脸场面。
姬诤想必是被刺激到了,偏偏官职还没落定,也不知去哪凑的钱, 先还了四十贯过来。
祝明璃扫了一眼, “啪”地扣上, 将木盒放到了一旁。
沈绩的视线却牢牢地黏在了那上面, 装作不经意:“姬诤回京了?还的什么钱?话说回来,是何时借的?为何要借?”一开口,连串的问题蹿了出来,一点儿也不云淡风轻。
姬诤回京一事他自然知晓。此人不愧是在北地声名鹊起之人,一回长安, 才名立刻跟着续上。
前些时日暴雪, 他作了首悯恤百姓的诗,众人传诵。雪后禁军满长安奔走协理京兆, 沈绩也有所耳闻。
祝明璃与他不再是初见时那般生疏, 虽也没日日相处,但总归是有了几分“同事情”, 因此回答起来颇为直率:“不必忧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说来说去也只是表亲相帮, 不会有什么不堪的风言风语传出。”
沈绩一时语塞。初次提及姬诤时, 自己说过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他俩的事既已了结, 便与他无关。
这话倒也没错, 前提是他胸口不堵得慌的话。
热腾腾的饭食端上桌,沈绩却没有什么胃口。要知道他在北衙的十日,日日都盼着回府大快朵颐。
祝三娘在此拿起书翻阅, 这个话题好似就要揭过了。
沈绩蠢蠢欲动,想要把话头拽回来,喝了口热汤, 状若对二人情况十分熟悉般,搭腔道:“怎么突然想着还钱了?”什么时候借的他都不知道。按祝三娘的性子,应当不是成亲后。
祝明璃奇怪地看来,把书扣上:“你这是怎么了?”
在她的认知里,沈绩秉承传统封建的观念。管你什么心有所属,成亲了就是他的人,只要不影响名声,他就不会在意。尤其是如今她交际应酬周全,撑起了门面,将“妻子”这一职务做得很好。
沈绩也觉自己古怪。夫妻对坐用膳,偏要拿着妻子旧日情缘佐饭。
但他按捺不住:“近日听得他的才名,多有好奇。”
祝明璃恍悟,那这就很合理了。她便解释道:“前一阵在严翁的寿宴上撞见他,见他如今志得意满,便提及昔日资助之事,将钱讨了回来。”
话音落,沈绩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祝明璃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哈,当然是笑姬诤没脸咯。
竟然被表妹当面讨钱,谁叫他撞见的是祝三娘,人家精通账目,从不在银钱往来上含糊。
“想到严翁高寿,心中欢喜。”他冠冕堂皇回答道。
这下总算可以舒舒服服用膳了,祝三娘既然做出讨钱的举动,必然是公事公办,无甚情愫可言。
刨了两口饭,忽又醒悟:以她这般眼明心亮的本事,当年愿意舍钱给表兄,不谈什么儿女私情,至少也是极为赏识其才干的。
香喷喷的暮食,霎时又失了滋味。
正巧焦尾忙完事过来,祝明璃唤她近前,点点木盒:“这钱你收起来,归拢在我的私账上。”等所有动工的钱款结项,再统一拨还给公中。
沈绩支耳朵听着,用筷子拨弄菜蔬,再次很不经意地道:“我的俸禄还是归给中馈的?如今既然已娶妻,还是分明列账的好,就算到三房账目上吧。”一个交钱,一个借钱,高下立判。
祝明璃却不解:“为何?三房的吃穿用度也是走的公账。你的禄米、职田租子全家一起吃,仍有囤粮。羊肉也是变着法子做,全靠令衡消耗。至于俸钱,沈府完全用不到你那份去。单独做一份三房的账,徒增麻烦。”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
沈府不像其他大家族那样,各房人口众多,需得统一向公中缴纳,各自做账。他们关于公中用度常生龃龉,哪房用度多,哪房觉着被拖累,哪房官职高理应多出,父母偏心、兄弟算计等等。
幸亏沈府人口简单,若卷入这等琐事,祝明璃还得分神应付这些腻烦冗务。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沈绩有些蔫,只能道:“是我想岔了,不谙府中细务。”
祝明璃却盯着他不言语。
沈绩以为自己被看穿了,耳根渐渐发烫,正欲辩解,就听她开口:“暮食不合口味?”不应该呀,她觉得挺好吃的。
沈绩一怔,心中长舒一口气,连忙拾起筷子狂吃:“没有,很合胃口。”
祝明璃这才满意了。做饮食营生的,对这些很敏感。
由于开头没起好,暮食并没能像想象中那般闲谈慢用,二人不再言语。
用完暮食,祝明璃又接着忙碌,沈绩无所适从。想开口劝一句“莫要太过劳累”,又显得颇为多余。
到了年关,各府都忙。沈绩虽不涉庶务,却也见过衙署岁末如何忙碌。账、人、事,都得好好梳理一番,祝三娘还有店肆要打理,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都走回了自个儿的厢房,又觉得没劲儿,重新折返。
弯弯绕绕的,不是他的性子。他直接开口:“还在理账吗?我来帮你。”算学是基本功,他自认没问题。
有人帮忙,祝明璃自然不会推拒。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笑道:“前几日我还在对令衡道,他三叔公务繁忙,不参与府内庶务,今日你就来帮忙了。”
沈绩没抓住重点:“你提到了我?”
“嗯。”话头既然引到了这上面,祝明璃就将评语推给他,“晚辈的管教,你也须上心。”
沈绩刚刚把账本打开,正惊讶于又一新奇的格式,还没看明白呢,就听祝明璃谈及晚辈管教。
连忙分出心神,接过册子:“自然。先前多劳你费心,如今我既回京,理当自个儿上心。”
这才想起方才祝三娘话里,既提及自己,也说到了沈令衡。
“令衡顽劣,若再惹是生非,你便转告给我,家法伺候。”祠堂的鞭子,许久没见血了。
祝明璃不赞同地摇头:“管孩子不能靠打。”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家常,手上事务不停。
油灯虽然格外亮堂,并无多少昏黄温馨氛围,但沈绩还是觉得心中暖融融的。
都言结亲好,原是因为夜里共同办公也如此有趣味。
*
各处开始动工,书肆最先完成。
沿墙搭棚本来就快,扩充屋舍也只是往旁侧搭板,将屋内杂物腾过来,最里面辟给厨娘夜宿。
绿绮去大厨房传达娘子的吩咐后,有多名婢女自请前往。道理很简单,在大厨房只是打下手,顶上的师父不挪位,她们很难提上去。去了那边机会多,赏钱也多。
人皆有进取之心,当年索娘可是从大厨房出去的,瞧瞧人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绿绮见状,便让大厨房管事给了意见,又问过她们师父,最终定下人选,回禀娘子。
祝明璃首肯后,立刻安排小厨娘前往书肆。
有秀娘在,后续的事宜便不用继续操心了。
她们手脚麻利,三两下便给小厨娘把住所收拾出来,又问询缺何炊具、平日如何安排饭食、需要如何相帮等等。商议出章程后,将采买明细帖子递回沈府,这些都是要算清楚的。
以前在大厨房打下手,很难学着手艺。盖因这些皆是安身立命之技,不会轻易传人。如今却不同,吃食皆由娘子定,又是新菜色,又是新做法,厨娘自个儿都要学,难以藏私。
因此小厨娘觉得高门的精细饭食都做过,只是给几个书生做夜里充饥的小食,定是不在话下。
饶是如此,她还是带着在大厨房做活的习惯,提早备菜。按娘子传下的规矩,炊具调料如何摆放,菜蔬置于何处……这样做菜的时候不会手忙脚乱,顺着次序来便是。
两个孩子把院落洒扫干净后,跑过来想帮忙。
小厨娘笑道:“不至于,只是做碗索饼而已,不会忙乱。”她想,就算陆陆续续有郎君想要用膳,她手脚麻利点,连烧火都不需要人帮忙。
话音刚落,也不知何处传来动静,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奇怪。
仔细一听,竟然是喘着粗气的说话声:“秀娘,我先借本。”
“诶诶诶,我先来的。掌柜,我昨日寄存在这儿的笔墨有劳取来,我先去占着座。”
然后她眼前一花。门帘被掀起,秀娘尚未来得及挂牌,就有一串郎君从前店钻了出来,直奔阅览室。
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里面就满了。
小厨娘傻眼了,转头看向两个孩子。
她们习以为常,连忙去杂物间将茶盏拿出来,给学子们斟茶。
秀娘从前店走过来,长叹:“这般下去不成,岂能回回占座。”也不知是哪个鬼灵精想出的主意,下学先跑来把文房搁下,再出去匆忙用暮食。
座位上没人,便有学子不满,想要坐这个空位,找秀娘来辩驳。
秀娘因此事甚是发愁,但又觉得任何事都去劳烦娘子,实在是无能。尤其是到了岁末,小小一间书肆清账都忙,别说诺大一个沈府了。
还有人往后院来,秀娘看了眼坐满的阅览室,忙道:“郎君,没空位了。”
对方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笑得很爽朗:“无妨,我同乡过来占了桌子,劳烦您给我张木凳就行。”竟打算挤着一起看手稿。
也不知是不是每日用“学业有成”的面脂讨了吉兆,还是日日用“提神醒脑”牙粉开了灵窍,近来在书肆进益竟比自己在学馆苦读强上许多。
尤其是有探花郎的密传手札,每次细读都有新感悟,配合着书肆里种类繁多的书册,来京城这么久,终于重燃向学之心。
他与同乡轮流占座,故而不急不躁,缓步入院。这一下,余光就瞟到了右前方角落里摆满食材的灶台,和一看就是厨娘打扮的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