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书肆变成“学子服务中心”后, 便在本坊学子心中别具分量。秀娘今日提了一嘴“阅览室”,众人听来更觉暖心。虽不至于像囤货抢粉丝那般抢座,却也存了下学后前来一观的念头。
世人言“商人重利”, 笔墨间往往对“商”持鄙夷态度。但落到真实生活中, 也没那么刻板严肃, 再加上书肆一直打着“利学”的态度, 学子们对书肆多持亲近态度,口口相传,买书买货都要过这儿来。
在本坊赁房的大多都是外地学子,其中不乏苏州扬州的富户。杜杞便是其中一员,杜家离京远, 在这个京官都不一定买房的时代, 他们更不会在长安添置宅子。
赁房也很难,一是想离国子监近一点, 选择太少;二是地少, 达官显贵多占,寺观还要占。好不容易挑出几间不错的宅子, 要么是凶宅, 要么就是街坊邻里滋事、风水不利等等。
挑来挑去, 时日迫近, 便住进了朝廷归置的学馆里。只是来得迟, 没挑到好房间,一刮风窗棂就嘎吱乱响不说,隔间还吵闹, 几次争辩差点动起手。
听到书肆归置了一间屋舍供人览书,杜杞立刻就上了心。离家来京念书不便,不像家里那边抬手就能摸到藏书, 时常学着学着发现缺书,还得冒着寒风来来回回买。
住房小,书僮更是没地儿住,在城南邸店暂住,平日伺候多有不便。这一趟来长安可真是吃尽了苦头,杜杞想着等开春了干脆赁个远的宅子,到时候早起才没那么痛苦。
心中烦苦,下学后,先在顺路的食店里简单饱腹,再拐进书肆。
此时人还不多,只有两名学子在挑选书册,杜杞走向柜台,问掌柜:“昨日听闻贵店有供人览书之处?”
掌柜忙放下手里的账册,笑道:“正是。郎君可要个位子阅书?”
杜杞心想,再差也比学馆安静些,便点点头。
掌柜拿出“阅览室细则”放在台面上:“那劳烦郎君瞧瞧细则。实在是书册珍贵,本为提供便利,若遇不惜书者损毁,反为不美。”
杜杞扫了遍,虽然约定多,但都合情合理。尤其是可以随意租书这点,可比在学馆看书强。
他当即道:“某已知晓。”交了钱。
掌柜便喊了声“秀娘”,秀娘从院后过来,将帘掀开别好。客人来得太早,她还在清货中,连忙将木牌挂好。
杜杞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见门帘换做了木牌,上书“阅览室由此进”。
小小一间书肆,倒是别出心意,也不知这背后东家是谁。
由秀娘引着进去,一眼就见到后院修缮后的阅览室。这条件可比自己想得好太多,别的不说,就拿棚下依次排开的茶炉来讲,就比学馆要下楼添热水方便。
入得室内,更是一惊。
墙上这字画瞧着不凡,他看向落款,问秀娘:“这副墨宝是……”
秀娘答某某年探花,顺势就开始推销:“店中存有探花郎手稿,写录其多年治学心得,郎君若有兴致,可借来一阅。”
这倒是新奇,扬州不是没出过进士,但席间问起心得,总是难得其详。且天资不同,听来实在模糊,若有手稿观之,说不定能有裨益。
他便问起借阅章程,秀娘还是那一套,若污损了要赔钱,不可带走,只要进内便可畅览一整日云云。
杜杞连连点头,只想快速瞧瞧心得。
秀娘便去取手稿,两个孩子过来替他点灯,问:“郎君喝什么茶?”
软垫格外舒服,油灯亮堂,一点儿也不晃眼,且没黑烟臭味,可比学馆好太多。杜杞觉得这一趟没白来,更别提还有人伺候斟茶,总算有点在扬州大宅里的模样了。
他道:“随意。”此时的茶汤多是加料混煮,味道都那样。
小娘子又问:“是清苦提神的,还是驱寒明目的?”
杜杞打定主意多呆一会儿,便道:“提神的。”
此时除了蜀地爱清茶,大多数人都饮苦辣的药用茶,并无多少品茶习惯。因此茶叶只是买的普通茶叶,但闷得浓,喝下去十分清苦,才吃过荤腥暮食的杜杞觉得格外解腻。
茶上了,手稿也拿过来了,很薄一册,秀娘解释道:“还在撰写中。”
杜杞心下了然,看来这书肆东家与探花郎多少有些关系。
接过一看,手稿竟用兽皮包裹,格外珍惜,令他翻页时也不由放轻动作。一翻开,首先是被新奇的版面吸引了目光,然后才是震惊于字迹的精绝。
内容也和自己想象的大相径庭,不像是老师前辈那般随口讲义,而是极其细致地抽丝剥茧,明晰透彻,即使他早已学懂这些经义,如今读来,却恍然顿悟新益。
再往下翻,还有朱墨勾勒出的红框,内里写上延伸解意,如何用,如何答……
杜杞震惊不已,若是从小到大先生这般教他,他何苦需要头悬梁锥刺股?
祝明璃坚定认为教辅不应展现笔者学问,而应将读者当开蒙儿童般耐心教导。因此杜杞读完一页,竟隐有泪光,似乎透过纸面,看到了一位谆谆善诱、以神相感的温柔敦厚君子。
殊不知祝源一边修稿一边骂骂咧咧,半点温柔也无。
几口浓茶下肚,愈发精神,想要借原本来比照着读。起身后又想起没有笔墨纸砚,来回拿取费时,正巧学馆的文房也该换了,便放下书,来到前店购置。
他走得快、吃得急,因此来得早,此时正赶上客流高峰,不断有学子进店选购。杜杞挤过去,来到货架前,熟悉找到物品摆放处,发现货品和之前的不一样了。
比如这牙粉,除了原先的那几样,还添了加价的一样,旁边立了个牌“提神醒脑,更擅洁牙”。很难不让人心动,杜杞决定走的时候买盒。
再把目光挪到文房那一栏,外观全换了,连墨盒上都刻着“笃实好学”。杜杞恍惚才想起,马上就要过年了,原来连这些文房杂货也能讨彩头。
他未能免俗,挑了几样吉利的文房,连笔搁也捡了个“聚精凝神”字样的,即使学馆笔搁还有几个新的。
杂七杂八抱了满怀至柜台,才想起借书一事。同掌柜说了,又见旁边人买了饼干正在结算,袋子上写着“学子专供,更能提神”,遂折返回去拿了袋饼干。
这么一大堆,在旁帮忙的孩子立刻过来:“郎君,我给您抱过去。”
如此周到,杜杞很难不满意。重回阅览室,发现又添了两人,剩下那名孩子正在替他们点灯。
秀娘还是一如既往推介心得手稿,杜杞想,怕是专门请人抄录了几份,只有他手上的是原稿。这字迹,一般人写不来。
拆开纸袋,用附赠的竹夹夹起饼干,发现和之前的确实不一样,这个更甜一些。甜食下肚,心情愉快,再喝口苦茶清清口,真感觉更精神了些。
细小的动作没发出什么声响,更何况其余人拿到了手稿,立刻就聚精会神投入了进去,很难关注周遭动静。
杜杞吃了几口后,才放下继续读书,时不时抄录几句,记下心得,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再抬头时,阅览室里早已坐满,各自安静看书,学习氛围十分浓厚,让人忍不住紧张起来,生怕不如他们用功而被赶超。
这样一个字一个字抠着看,进度很慢,杜杞翻过一页,又需借书,再次起身。来到店前,询问掌柜某本书册在哪,掌柜立刻端凳为他取下,见杜杞言语温和,开口道:“郎君若是想研读,这两本或许能助益。”
读书人往往心气高傲,平日买书都是指名而买,不会听一个小小掌柜推荐。但今日杜杞正在求知若渴的状态中,掌柜给他,反正也是借阅,他便道谢接过,回到阅览室。
茶早空了,阅览室安静,开口唤人也不好。他自个儿端着杯来到棚下,茶炉旁都有立牌介绍茶汤,十分心细,杜杞面上露出笑意,挑了个斟满茶汤,重回阅览室。
自己在学馆是没有这种学习劲头的,在这却不一样,一走神抬头看到别人正在苦读,连忙醒神,重新埋头。
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戌时末,这个点儿正是在杜杞在学馆吃粉丝的点。在这不方便,食店又早早关了门,但他馋虫难耐,看书也开始飘字了,只能起身来到店前。
秀娘正在算今日的货品进账,见他问:“郎君有何吩咐?”
杜杞有些难为情,近前来小声道:“若我买袋银丝玉汤,再添点钱,可否借碗与热水一用?”
秀娘有点惊讶,娘子与她都没想这茬,但有钱怎能不赚,她立刻笑着应道:“自然使得”赶紧去厨下烧水洗碗,又让孩子去将杂物间桌椅收拾一下。那是他们店内几人用饭的地方,有隔板隔断,倒不显杂乱。
杜杞舒舒服服吃了碗粉丝,付了钱,又回去看了一炷香。渐渐地,其余学子陆续离席,他见时日确实不早了,不好久留,但又正看到兴头上,干脆就把手上的书买下,带回学馆继续看。
暗下决心:明日一定要早早来占座,免得手稿被人借走了。
而另一边,秀娘也写信给祝明璃:娘子,学子温书易饿,似乎能做点吃食买卖,食店可否派名厨娘过来帮衬一番?
不管娘子怎么想,杂物间得好好收拾一下。一晚上就有三名学子借碗用饭,想必明日也不会少。
但真实情况却远超秀娘的预估,翌日,她还没来得及准备烧茶,店前就已来了许多学子。
竟是连暮食也没用,下了学就紧着跑过来占座借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