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努力回忆系统给的碎片画面。上一世, 第一面,婚房模糊的身影。第二面,因祝明璃躲在厢房里不出门, 所以印象也不深, 画面没有正脸。
后面的画面里, 就是三十岁以后的模样了, 身量比如今更高大,气势凌人,雪夜披着狐裘静坐,苦大仇深。与眼前之人虽非截然相反,却也相去甚远。
祝明璃转身, 往自己房里走, 听到小厨房的婢子快步过来找茶点婢子:“你多备点甜糕,早食量不够, 瞧郎君的模样是饿坏了。”
茶点婢子颔首, 忙去张罗糕点。
祝明璃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胃口极佳的年轻沈绩,与记忆中那位沉毅的节度使联系起来, 摇摇头, 不再乱想奇怪画面。
等沈绩沐浴完, 换上烘得暖热的加厚常服, 狠塞一顿早食后, 祝明璃已处理公务许久了。
沈绩吃饱喝足,很想无所事事地往床上一躺,但仔细一想, 又觉得不妥。平素不在府里住着,十日回来一次,吃喝睡, 跟个闲人一般,主母却日日辛劳,难怪常听谁谁府上夫妻不睦。
一月两月就算了,十年二十年过去,难免相看两生厌。
在北衙的日子,终日操练,与其他将领周旋交际,公务烦冗缠手,只想回府大睡一场。
如今真回来了,皮子又紧了。想了想,灌下最后一口热茶,磨到祝明璃厢房门口。
“三娘近日很忙?”
祝明璃抬头,放下笔:“比不上设宴时,和平日差不多。”很少有清闲时候。
沈绩更不好意思歇了:“可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
祝明璃奇怪地看着他,怀疑此人是有求于她。揣摩不透来意,她观察沈绩神色:“这些事我都做惯了,中途插手进来反而接不上。”
沈绩心想倒也是,他至今还没分清院里哪些婢子是祝府的,哪些是沈府的。
祝明璃思索了一下,指尖在桌案上轻叩:“长安连日落雪,府中添置了厚袄子,冷热可自行增减衣物,你要带件去北衙吗?还有夹絮鞋垫,垫了后鞋子也要穿大些的,也纳了新靴。府里粉丝备的也不多,你要多带的话得提前给食肆那边递话……”
沈绩很冤枉,他不是无事献殷勤,想要从祝三娘这算计点什么。但偏偏她句句都落到了点儿上,沈绩很难拒绝。
他硬着头皮道:“多谢三娘。”真是周全得教人无言以对。
话说完了,该走了吧。祝明璃重新拿起笔,却见沈绩还在门口挡着雪景,不由得蹙眉:“还有何事?”
沈绩清清嗓子:“见三娘如此劳碌,心中有愧,若能分担些便好了。”
祝明璃端详他片刻,发现他确实是真心的,略有惊讶。
不过他这么诚心,倒是激发了祝明璃灵感。她抬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有一事相询。”
沈绩迈进厢房,走到她面前坐下,一套动作十分丝滑。
“你在朔方生活多年,可有相识的胡人?”
沈绩点头:“自然,陇右道、河西道有相识胡将,长安亦有故旧。”
“长安这边可有擅畜牧的?”
“精于养马的不少。”
“羊呢?”
沈绩回忆了一下,摇头。
看来这养殖场的人手确实难寻,人脉圈有壁,打听来打听去,竟找不到带头专人。祝明璃也不气馁,转而问:“北地苦寒,那里的百姓是如何御寒的?”
沈绩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关心起军镇民生了,但还是仔细回答:“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早已习惯严寒。且异族人与中原人不同,应当更不惧寒一些。”
祝明璃顺畅地引道:“那他们可有什么不一样的衣物或是布匹?”公元三世纪时期应当就有从西亚传入的草棉,出现了名为“白叠子”的棉布,但棉花和棉织技术在中原腹地并未得见,或许在河西走廊一带有身影。
沈绩努力思索,见祝明璃对此颇为关注,道:“我托人留意一下。”他一心都用在打仗练兵上了,并非刺史这种需要操心民生的官员,在这方面不太涉及。
除了棉花,羊毛纺织技术也很重要。若是有羊毛毛衣,那可比一层层叠上去衣物暖和多了。祝明璃又问:“那边的百姓常穿毛褐、用毛毡吗?”
沈绩点头:“比中原更常见。”
西域地区毛织技术比中原发达,贵族人人吃羊,沈绩的俸禄里都含有羊肉,却没能好好利用羊毛,实在可惜。
作坊即将扩大,手工业连年发展,总有一日要开办纺织厂、毛织厂。针织技术在此时看起来很超前,但在现代却是很普及的手工。不过只有这一步祝明璃比较清楚,前面的采毛、洗毛、弹毛、纺纱她都不清楚工序细节。
现在她还有两个奖励未兑换:薄册、十五元购买力。
如果能从西域引进技术,比用掉奖励更划算,且也更合理低调。所以她还是对沈绩道:“我想着若是咱们也会用羊毛制褐,便不必去西市买昂贵的毛毡,更别提毳布了。”
沈绩心想,祝三娘果然在这方面很擅长,竟能想这么多。若是别人听上去是痴人说梦,但她敢想敢做,还真指不定琢磨出什么名堂来。
人各有所长,沈绩于此处无天份,但帮忙打听的力气是有的。他有世伯在凉州数十年,寻人寻技艺可比商人更方便。
“我修书问问,只是冬日落雪,往北走更盛,怕是很难速速送到。”
祝明璃笑道:“本也不急于一时。”
沈绩等了等,见祝明璃没话了,而且是真心不觉得他能帮忙细务,才起身回房写信。沈家世代驻守边防要塞,在那片人脉深厚,爷翁叔伯都写一遍,正好联络一下感情,反正他终将是要回到那片土地的。
沈绩有事做了,再无人打扰祝明璃。
她把远大计划丢一边,先思索眼前事务。
冬至过了,腊八节又要来了。祝明璃本想着蹭热度卖货,但盘算一番,发现在这方面赚的钱完全比不上暖锅分成。杂嚼铺子的人手现在大部分都用于此处,为了赶节日停工不划算。
暖锅生意不知道还能红火多久,长安人的性子真是奇怪,越是排不上、越是等得久,生意反倒越兴隆。让本想着再寻一个合作酒肆的祝明璃犹豫起来,若是这股排队兴头没了,说不定不出一两个月就腻了。若和寻常生意入账差不多,实在可惜。
所以寻合作商的点子,暂且划掉。
划掉酒、旧的,新的点子又冒出来了。此次生意热闹,除了凑热闹的长安人,还有一群外地入京的官员贵族。翻了年,他们又要回去,不得带点“特产”回去?
粉丝、饼干、芋头片得大量生产,回去路上能吃,到了也能囤货或赠人。可暖锅却吃不到了,既在长安有此盛况,他处应当也不差吧?
冬日一到,入京者众多,业绩蹭蹭上涨,把祝明璃野心喂大了。
长安城的客源抓得紧紧的,其他地方呢?如果作坊大了,制造量翻倍,长安的货源充足,那就可以考虑往外发展了。
祝明璃的外家在洛阳,当年与阿翁游历中原,停留在洛阳时就在外家落脚的。然后就在此遇见了和母亲一起回甄家的姬诤,从此书信往来,生了纠缠。当然,祝明璃认为主要在于钱财纠缠。
若是想把货物送到洛阳贩卖,甚至在那边找酒肆开分店的话,外家在此,行事倒方便。只是怎么运,怎么卖,都要好好考量。
祝明璃把自己做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在长期计划那一页写下:字号分店,贩货。
若是有自己的商队就好了。等做大做强后,一定要办。她又翻了一页,在“展望”那一页写下:商队。
再翻到这个月的计划,开始写春节计划。这可是最热闹的节日,可不得提前四十天规划。
还是那一套:府内事务、食肆新品、书肆营销等等,但比其他节日更麻烦一些。
比如以往节日,府内只需洒扫一番,并不费功夫,但元日可不一样,从布置到采买,送礼到赴宴,样样都需规划。
别提这般高门大户,便是现代小家庭过年,买年货、弄装饰都费事儿。燃爆竹、 贴桃符、 拜年、 乞愿……琐碎事很多,样样都要精细。
从古到今,过年买货都要涨价,提前把单子理出来,早点买省点钱。
而且初四还是双子的生辰,挤一块儿了,可不得忙碌。
写了会儿,有信送来。
祝明璃从婢子手里接过,是祝清来信。
不似说话爱拽词说废话的祝源,他言简意赅,说昨日推演到了暴雪之兆,司天台已寻内阁商议。阿翁果然在天有灵。
后面附上修改好的文稿。不愧是自小畏怯阿妹的二兄,休沐在家就老老实实改稿子,不似祝源,一大早就计划着去吃暖锅。
祝明璃看了一遍,没问题,可以抄录了。回信写明,顺道多写了封信催祝源。
她和祝清都不知道,因为祝清一直为书稿费神,每日上值都在写写改改,被人瞧见了以为他醉心公务,刻苦至极,终于推演出了暴雪天象。上峰看在眼里,心中甚慰,年底考评已提前写了个“上等”。
就连祝源都因为压力变大,化痛苦为灵感,编排了一首极佳的乐谱。太乐署众人都以为祝源痛改前非,决定上进了。
总之,无心插柳柳成荫,兄弟俩风评因为摸鱼给阿妹打工提升不少。
祝明璃回信后,在计划上插上一条:暴雪,放粮。
之前看到天气提醒后,祝明璃就一直在让沈府管事采买低价陈米。年关将至,许多高门都会将陈米卖出换新米,图个吉利,正好让她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