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71章


    沈绩感到无所适从, 似乎他往哪儿站,都很……碍事?
    但他总是要睡觉的,太困了, 于是清清嗓子, 转头往内院去了。
    见他往厢房走, 还在思考对策的绿绮焦尾一惊, 对视一眼,看来真是要去娘子的床榻上歇息了。
    沈绩确实这么想的。他虽然行军会吃苦,那也是没条件,他并不是一个与军同宿同食的将领。在他看来,将领必须吃好睡好才能更好冲锋陷阵。
    所以他大多数时候还是睡厢房, 除非有公务要连夜处理, 才会将就在书房睡下。
    踏入厢房,走进内间, 差点花了眼。
    满目斑斓色彩, 花样繁复得紧。
    他甚至回忆了大婚当夜的新房,红烛红被, 目之所及一片红, 也没这么花哨——怎么多了这么些柜子?怪挤的。
    困意汹涌, 他只想快些换上寝衣躺下, 往眼熟的那个旧衣柜走去。一拉开, 香气扑鼻,满满当当挂满了衣裳。
    没一件是他的。
    沈绩沉默了片刻,走向另一个雕花柜, 一拉,挤满了常服,仍旧没他的。
    再换一个, 全是寝衣,女式的。
    又欲开箱笼……算了,他感觉有点自取其辱。绕到外间去,那个面生的祝府婢子正在踌躇,见他出来,连忙问:“郎君是要歇息?”
    沈绩揉了揉眉角,无奈问:“是。我的寝衣在何处?”
    焦尾想,全塞那个小箱子里了,还没来得及熏烫,现在拿出来皱皱巴巴的……
    她很想说,郎君,要不您去客院将就一下?
    幸好绿绮腿脚快,在她差点说出口时,及时赶到,取来寝衣。
    沈绩接过,见她们面色古怪,略有狐疑,但还是太困了,没有细问,转身入了里间。
    换衣,躺下。
    好挤,为什么那么多形状各异的枕囊。枕着的这个也很奇怪,但奇异地合颈项,让人十分放松。
    这褥子也垫得太厚了,睡惯了营帐木板床的他感觉脊骨都不适应。也不知熏得什么香,气息清浅,但闻了让人思绪渐渐放松……
    沈绩以一种极其快的速度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错过午食,他几乎是惊坐而起。
    他们这种人,睡觉绝对不能太熟,唯恐夜半敌袭或刺客潜入,可方才那一觉,实在太过酣甜。
    沈绩略带痛苦地扶额,自己累成这样了?他才十九,也不至于体力不支了吧。
    起身更衣,踏入外间,推开门,婢子们站在院子里齐刷刷看过来。
    沈绩:……
    还是很不适应院子里有这么多婢子。
    话说他以前的小厮书僮呢?(已竞聘上岗跑腿大队,此时正在乐呵呵按件送货中)
    他看了看日头,知道自己错过了午食,又只能吃小食垫肚子了,实在是没办法了,便道:“去大厨房,让他们给我做碗索饼吧。”他愿意等,只要能吃饱。
    谁料绿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郎君是偏好大厨房的口味?若是不介意,小厨房已为您备好午食。”
    祝明璃来月经时会稍微虚弱些,午睡往往一觉睡过头,三房早已习惯性在主子午睡时把饭菜温着,免得她起来吃不上热乎的饭食。
    沈绩惊讶地看向绿绮,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妥帖。是祝府的婢子格外优秀能干吗?不,不对,是主子的安排问题。
    他放眼院中,大家都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儿。绿绮只需一个眼神,就有婢子知会去小厨房吩咐传膳。
    又有婢子从拐角过来,低声禀报什么,看似苦恼,但也未打扰到这个执事婢子。她有她的上级,上级做不了决议,才会向绿绮投来眼神。
    层级分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睡饱了,人也清醒了,眼神一转,落到廊下的木板。
    这是一份排班表,有记号或文字代表每个婢子的名字。轮到谁,谁就翻牌挂在那里,这样安排就不会混乱,亦无从推诿。从上到下,拓展了四行。
    沈绩来了兴趣,近前,很想问每行代表什么。
    别人看或许只是婢子们的轮班,不值一提,但沈绩这种握有实权统辖部下的人才明白,这种清晰的逻辑思维和简明的安排手段是多么难得。
    但没人过来殷勤伺候,只是各自把事做好。绿绮说了声:“郎君,请用膳。”就先离开,换焦尾顶班。
    郎君的衣裳、鞋、用具都要收拾出来,想法子悄悄塞入厢房,当做从未搁置在储物间落灰。
    沈绩又盘腿坐到桌案前——这是适合祝明璃体型的桌案,他坐着有些憋屈,但有什么好挑的?
    因为马上冬日寒凉,祝明璃觉得要多吃点长肉补气血,所以最近府上食谱全改成开胃好下饭的。
    羊肉、猪肉要有,蔬菜也不能少。平常炒菜轮番上,现在府上都已爱上了家常菜,完全舍弃了以往蒸、炖、煮的做法。厨娘根据大家的口味做反馈,禀报到祝明璃这里,她再改善——都是为了食肆的新品做准备。
    新品抄抄会吃爱吃的宋朝人菜谱,再结合现代底料改良,加入创新,冬日的菜色可选的太多了:焖锅、火锅、铜锅、砂锅……
    火锅此时已存在,形状和现代不一样,文人聚会流行“暖锅会”煮鹿肉、羹汤等。再往前推,就是极为出名的“拨霞供”,清汤涮兔肉,吃个本味。
    祝明璃以此为基础创新,测试汤底、菜品,时人不会觉得此物惊奇,但一定会觉得滋味精进。
    不过主母不在,测试进度搁置,今日做的只是简简单单的砂锅。
    几个锅子端上桌案,热气腾腾还在冒白烟,其中就是最近测试出来的锅底——火腿三鲜锅、糟粕醋、茱萸花椒辣锅。
    沈府其他人都习惯了,最近还在像冬至那般填表给评价,但沈绩却没见过。
    他看着桌案上的菜色,忽然想到那些在岭南道、黔中道外放归京的官员。十年过去,已不适应长安的变化,所以宴会上总是有些惊愕,惹来别人侧目。他莫名觉得有些感同身受……可他是土生土长、生活显贵的长安子弟啊。
    感慨抛之脑后,先吃再说。
    由于主母没有新安排,他此时并不在“品鉴食客”的范围内,一口气干完三碗黍米饭,一跃超过沈令衡成为沈府食量最大的人。
    吃饱了,马上有婢子端来漱口用具,供他漱口。
    沈绩蓦然生出几分恍惚:……我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吃完,准备趁着休沐日把祝明璃说的“烂摊子”查一番,转身,遇到欢快跑进院子的沈令仪。
    “叔——三、三叔?”又一个见鬼的。
    她听下人们道“主子”回来了,以为是一去赴宴就不归府的祝明璃,兴冲冲地跑过来找叔母看最近的画作,正面撞上沈绩,心跳都差点停了。
    扑啦啦的,画轴掉了一地。
    她慌张地捡起,抱好,即使已经被祝明璃养得自信大方了些,但见到一向敬畏的三叔,还是吓得掉头就走。
    沈绩:?
    也是今日运道上来了。月经来完的沈令姝走出自己的小院儿,准备来三房正式谢过那日叔母的相助宽慰之恩,走到院门口,撞上了慌张的沈令仪。
    “三叔回来了!”沈令仪压着嗓子道。
    “哦。哦?!”沈令姝一惊,也不知道沈令仪在躲什么,迷迷糊糊也跟着跑了。
    听到他们对话和脚步声的沈绩:?
    他蹙眉,咂磨过味儿来,给自己无语笑了。
    他早就换上了常服(婢子给的,他还是没找到衣裳放哪的),稍薄,愈发凸显宽肩窄腰,站在廊下,无端透出几分萧索。
    转头往书房去,毕竟满院的婢子,没一个是他用过的人手。要安排,还是得去书房找亲卫。
    还未靠近书房,亲卫们就已察觉动静,立刻现身。
    他们早就知道消息,并未惊讶,恭敬行礼:“将军。”
    沈绩颔首,迈进院子:“之前府上贪奴一事——”
    嗯?他书房的院子怎么回事?这地是被谁刨了?
    亲卫们见他看着泥地愣神,把头垂得更低了。你不问,我不说。
    沈绩觉得自己是累着了,记忆恍惚,眼睛也有点花了。他揉揉额角,继续干才的话:“你们细细报来。”
    亲卫立刻应是。
    *
    沈绩连夜快马入京,祝明璃却是乘马车回来的。比他慢上不少,到达沈府时,已快要近暮时。
    她入府,一路下人行礼,到达三院,婢子们纷纷松了口气:“娘子!”她几日不归,大伙儿都很忧心。
    祝明璃颔首,正要踏入厢房,有婢子流程性问:“娘子可要先沐浴?”
    她正要习惯性答应,忽然想起件事:“沈……郎君回来没?”她不知道面圣的流程,但沈绩大半夜就往长安赶,今天一整天总该回府了吧?当然,若是直接再次离京也行。
    绿绮匆匆过来答道:“娘子,郎君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往书房去了。”
    祝明璃本来想先沐浴更衣,但还是正事儿要紧,转头往书房那边去了。
    同样,还未进院,院里的人就已听到动静。沈绩不熟悉这脚步声,亲卫们可熟悉。
    自从主母来了,他们月钱多了,每次不轮班时还跟着她去田庄,有“出差补助”,年节能蹭着沈府仆役发的米面,工作幸福感大大提升。加之她出手抚恤残病兵士,重将士身后事,同为行伍,他们岂能不感念?所以一听到祝明璃脚步声,就感到十分亲切。
    还在汇报的亲卫收声,沈绩也停下来往书房外看。
    半个时辰,亲卫事无巨细地汇报。祝明璃查贪奴,老夫人出手,亲卫也不会眼见不管,跟着摸查下去,没有疏漏之处。
    一问一答,时间过得很快,主母查人面面俱到,并未留下需要扫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