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舅母惊怒交加, 被祝明璃一番话带得乱了方寸:“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我从未逼迫她,更不知她有什么病痛,说不定只是吃坏了肚子!”
身边的女儿很想提醒母亲, 表妹是来月事了, 和她们无关, 但根本插不进话。
一听她开始自证了, 祝明璃就明白这个亲家娘子已经输了。她顺着指责:“并未逼迫?四娘是我沈家四娘,为何谈论婚事时只有你们李家人,我沈府长辈可在场?”
李家舅母只是来试探亲事的。她说得很委婉,又靠“童言无忌”小娘子戳破那层纸,本来并无可指摘的地方, 可现在祝明璃步步紧逼, 已经对她的行为定性,她只能顺着反驳, 完全没想到现在该咬死不承认。
“今日只是姐妹叙旧罢了, 无意提起这些话,当不得真的, 沈家人若在场, 那不就是正式议亲了吗?”
眼下无论怎么解释, 都已经落于下风, 陷入被动, 祝明璃并不需要再听再吵了。
她把脱力状态的沈令姝扶起来,对方顺势将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仰着头看她。
婢子们见状, 赶紧上前帮忙搀扶,沈令姝却像个木偶般,只知道一眨不眨地望着祝明璃, 神色怔怔。
祝明璃不愿再多费口舌,对李家舅母阴阳怪气道:“亲家娘子,姝姐儿身体抱恙,恕我就不多陪了。烦请您回去告诉令姝舅舅与阿翁,令姝虽然父母都去了,但她的三叔与叔母都在。有我们在的一天,就不劳贵府操心她的婚事。莫说她年岁尚小,即使她已到婚嫁年岁,我们沈家家大业大,还是养得起一位小娘子的。”
这话说完,转身就走,意思很明显:沈府不欢迎你们,麻溜打包滚蛋。
就算她们还想留下攀扯,那也没机会,因为主母一表示“送客”之意,婢子们就火速行动开始帮她们收拾东西,连桌案上的瓜果盘子茶水都收了,看得三个女儿目瞪口呆。
一群人回到沈令姝的厢房后,婢子们先带她去洗漱换衣。等她收拾完了,医人也来了,号脉后开了些安神方子。
前面和李家舅母吵架,大部分都是因为祝明璃身为主母,别人在她地盘上闹事,简直是踩她的脸,况且既然沈母待她好,她也该尽到维护晚辈的责任。后面这一段话,却是十成十出自维护一个无助小娘子的本心。
不管沈令姝是什么样子,祝明璃喜不喜欢她,她都不会冷眼旁观。回想原身当初,若有人肯为她挺身而出,又何至于走到绝食相逼那一步。
想到这儿,她心里仿若堵着块儿石头,愈发想将“穿越改变悲惨结局”这件事来龙去脉弄清楚。等沈绩回京后,要相挟回门,到时再去祝家试探。
祝明璃见二房下人被她教训了一次后老实多了,便准备留沈令姝休息,自己先离开。
沈令姝见状,连忙开口:“叔母。”
祝明璃停住脚步,回身见沈令姝窝在床上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她只好重新往里走,坐在床沿儿上:“怎么了?”
沈令姝紧攥着被角,见她没有不快,小心翼翼地道:“叔母刚才说的那番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只为震慑舅母?”
祝明璃回忆了一下,是最后一段“沈令姝亲事不许别人插手,不嫁亦可”吗?
对上沈令姝期许又忐忑的目光,祝明璃忽然回过味儿来,惊讶地问:“你竟已想过这些事?”她以为沈令姝还小呢,怎么考虑这么远?不过沈令姝的出发点肯定无关情爱或是婚后自由之类的,而是单纯地不想走入和她阿娘一样的境地。她所受创伤太深。
沈令姝用力点头。她知道她年岁小,平日又跳脱骄蛮,说什么都显得孩子气,但她的想法并不是儿戏。
她和大娘不同,当初祖母让大娘接过中馈,说日后成亲也要操持此务,权当练手,大娘毫无排斥便接手了。不像她,听到“成亲”二字就害怕。
祝明璃微微蹙眉,并不会因为她年纪还小就质疑她的想法不成熟。
她只是道:“我说话算话。”看着沈令姝的样子,她也看到了当初绝食的“自己”。
沈令姝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欣喜,旋即又冷静下来,担忧地问:“可三叔……”
这祝明璃确实没法回答,不过她能提供建议:“老夫人通情达理,不会逼你的。她同意了,你三叔不会违背他娘的意思。”
沈令姝缓缓点头,思考如何和祖母陈情。
见她惆怅,祝明璃难得露出柔软的神情,劝慰道:“你还小呢,想那么多干什么?今日李家这事儿,是他们太过荒谬。你心中迷惘、困惑、害怕,实乃人之常情,别说你这个年岁,便是我这个岁数,还不是一样煎熬。不过别担心,经历得再多些,时日自会为你解答。”
祝明璃始终认为,无论是走出母亲逝世的创伤,还是想清楚自己人生的走向,都是小姑娘自己的课题,她不会过度干预。
听她这么说,沈令姝瞪大了眼:“叔母竟然也同我一样?”在她看来,祝明璃可是她见过最厉害最有本事的娘子了。
“是的。”不过祝明璃说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原身。即使她读再多书,面对人生变动依旧恐慌迷茫,才有了祝明璃的到来。
沈令姝知道祝明璃的性子,说一不二,从来都不是那种说好听话哄人的。上一次她发威动怒,还是在出嫁时整顿刁奴,如今却为自己出头,沈令姝十分感激。
此刻的祝明璃在她心里,身躯比沈绩还要伟岸。
她想,若以后长大能变成叔母这般就好了。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不会脆弱无援。
“叔母……”她垂下头,小声道。
“嗯?”
“我能抱一下你吗?”语气充满了难为情。
祝明璃忍不住笑了。好吧,原来沈令姝性格底色比沈令仪更粘人。
反正之前来月事时也哄过抱过,不差这一回。祝明璃张开手,沈令姝便钻进怀里,认真道:“多谢叔母。”
祝明璃拍拍她的背。
说好的抱一下,却久久不放手。
过一会儿,祝明璃感觉到自己衣襟处有湿意,忍不住叹气。哭出来也好,委屈和恐慌都哭走。
李家舅母这事闹的,加她一起三个当事人都得沐浴更衣。
嗅着她身上的熏香,沈令姝心情渐渐平复,仿佛回到幼时安心岁月。她收住泪水,忍不住道:“叔母,你与三叔情分深厚吗?”
呃……不知道她的话题怎么拐在这上面去了。祝明璃也不能说她和沈绩不熟,毕竟现在长安还流传着他们恩爱的传说呢,她只能含糊不清道:“还行吧。”
沈令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叔母,还是不要倾心于三叔了。你是个好人,不能被情爱困住。”她不想母亲的悲剧在祝明璃身上重演。
祝明璃:……
她哭笑不得,真是沈绩的大孝侄女。
在沈令姝的人生经验里,这真是她能给出最恳切的“忠告”和担忧了。祝明璃并未觉得她的话幼稚可笑,依旧认真回答:“放心,我永远不会把心神全然寄托于一人身上。”
沈令姝明白,叔母有自己安身立业的本事。她亲手创建家业,日后营生只会越做越大,无暇儿女情长伤怀。便是大娘,最近也寄情于画,变了个模样。唯独自己,跑马、击鞠都只是消遣,心头始终空落落的,不知该投身何处。
不过叔母说了,时日会给她答案,她还可以慢慢成长。
*
安慰完沈令姝,汤药也煎好了,她乖乖喝完后睡下,祝明璃便离开了二房。
冬至只剩最后一个下午,一切都在她预期内,哪怕有李家闹事这种突发情况,她也没有被打乱安排,因此很是满意。
于是她优哉游哉地进入了放松活动——做下一阶段的计划。
冬至七日为她狠狠捞了一笔金,若再加上婚庆蛋糕的进项,别说买荒地,就是好地段再添间铺面、雇人手也绰绰有余。
果然,渡过最初创业的艰难时期,待资金短缺的问题解决后,接下来发展扩大就容易很多了。
首先是杂嚼铺子和糕肆,这是她资金最大来源。如今糕肆收入已稳定下来,京城做烘焙的只有她一家,没什么竞争。
想要扩大生意,可以,但烘焙人手很难批量培训出来,且开分店没有必要,长安城客源集中在这一片,使唤仆役或乘马车都能到店购买。就算不跑,他们还有“外卖上门”服务,已经很全面了。
她在笔记写下:糕肆。如何继续发展?
至于杂嚼铺子,这可做的东西太多。它不专营某一项吃食,光是不断推陈出新的零食就可以让收入持续。祝明璃之前考虑过从系统那里获得酿酒资料,搭着酒买,收入肯定能暴增。但依旧是那个问题,没人手,地盘有限。还有就是长安有酒肆、酒行,她卖酒能占多大的市场?
例如西市有诸多胡店,胡姬侍酒,属于专业喝酒的地盘,有些人就喜欢这种热闹的喝酒氛围,和零售酒不一样。且西市酒肆多为“前店后坊”之制,后院有作坊,酿造也方便,都属于大规模经营。
如果她要做酒水生意,是伴着杂嚼铺子当零售饮品卖,还是另外租赁店肆做专门酒肆?酿造的地盘又选在何处,“前店后坊”的店肆?还是挪到城外作坊?
笔记又添一行:杂嚼铺子。冬日新品?酿酒零售还是开酒肆?
说到作坊,这属于祝明璃的大后方,一直在默默提供支撑,且招募人手不似糕肆那般艰难。
所以她写下“作坊”二字,画圈,备注:必须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