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要是知道长空月在想什么, 一定要说一句:想得挺美。
这还是大白天呢,她看上去有那么饥渴吗?
棠梨想做的事情很简单。
她一路拉着长空月到了后殿小厨房。
魔修也是辟谷的,他们也不吃东西。
但棠梨住下之后, 墨渊特地让人准备了一间小厨房。
本来他还想安排个人专门给她做膳食, 后来不了了之。
因为他发现哪怕他没安排人,食材也总会减少。
小师妹每日三餐都能吃上,不是她自己在做, 就是别人在为她做。
这个准备膳食不是他还能是谁?
真是好难猜。
此时此刻, 用小厨房的是棠梨本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给长空月做吃的, 不过这次她做的膳食有明显的目的性。
长空月垂眼望着满桌子的点心,它们无一样不精致,无一不气息甜蜜, 棠梨没硬要他吃,只一直闷头在做。
各种各样的点心摆满了桌子, 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等着, 有种被上供的错觉。
……不。
不是错觉。
当看见她搬来香炉对着他上香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不是错觉。
做膳食为何都是点心?
因为那是贡品。
她在供奉他?
长空月难得有困惑的时候。
他皱起眉,眼底流露出几分疑惑。
……他还没真死呢, 这是在提前演习?
棠梨把点燃的香插.进香炉里, 一抬眼就对上他难解难分的眼神。
她拍了拍手, 忙了一早上, 累得她胳膊都酸了,她也没为难自己, 顺势坐在了他对面。
香炉里飘着烟雾,檀香味带来熟悉的感觉。
望着那张和神像一模一样的脸,棠梨缓缓开口:“师尊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要吃。”
这样做只是为了心安而已。
他只要收了就行, 吃不吃都无所谓。
吃人嘴短,她吃了人家那么多的贡品,总得还上一点才行。
总要兑现承诺吧?
小时候嘴巴比较狂野,跟人家叭叭念叨说以后给神明塑金身。
后来金价狂飙,比她的嘴巴狂野多了,她是半点办不到了。
如今来到这个世界一段时间,经历了那样多,便当做是还债了。
现在再来一桌贡品还回去,他们就两清了!
棠梨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长空月接收到她眼底的期待,按理说她这么希望他吃,他应该会顺从。
可事实上,他手刚拿起一块点心,就在棠梨眼巴巴地凝视下放手了。
啪嗒。
糕点回到托盘里,棠梨愣了愣,茫然地望向他的脸。
“若这是你想要的,恕我不能同意。”
“……”
长空月缓缓起身,白衣如雪色的流水般从椅子上滑落。
“你给我的感觉,便像是我吃了一桌子的点心,你与我之间就再无瓜葛了一样。”
长空月摩挲着手指上残留的点心渣,淡淡说道:“这样的断头饭,还是让别人去吃吧。”
“劳烦你白忙一场,实在抱歉,只能用别的方式补偿了。”
棠梨看见他一步步走向她,张开嘴想问问他说的“别的方式”是什么方式。
还没真的问出来,她就开始拒绝了:“不必了,真是不必了……天还亮着呢!”
长空月一路缩地成寸,将她带回了寝殿。
寝殿不大,她特地选了个偏远的小地方,两人一进来,他便带着她上床。
棠梨急得说话都开始结巴,人缩在床榻里侧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紧张之余,顺便踢掉了鞋子。
长空月看她麻利的动作,又听她嘴上说的话,神色古怪地变了变。
棠梨反应过来,脸瞬间涨红,马上扑过去捡鞋子,扑到一半被他提了起来。
“心法不修了?”
棠梨:“……”
哦。
是这个意思啊。
她僵在那里,尴尬地低着头。
长空月将她拉回来,吩咐道:“躺下,闭眼。”
棠梨躺下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小腹,看上去十分安详。
不安详不行。
尴尬死了。
长空月望着她,手里拿着那本修改过的心法,开始细细地教她。
时间不多了。
计划进行得比他想象中顺利,这次云无极出关一定会来见他。
到时星辰图会回到他手中,云无极会有一阵子回光返照,接着便会在最得意的时候摔得最惨烈。
星辰图回到他手里之后他就得闭关。
阵法已经绘制完毕,只等云无极陨落,他与星辰图的联系断绝,长空月便能开启阵法,尝试放出至亲的神魂。
到那个时候他肯定没有现在这样的时间陪她教她,所以此刻能多教一些便多教一些。
长空月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
他太会教导弟子了,只要他想,再是扶不上墙的也能扶上去。
棠梨老是觉得自己不够聪明,但长空月觉得她是大智若愚,该聪明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敏锐。
就比如说这次修习心法,他倾心教导,她也认真在学,两人关在殿内三天两夜,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这三天两夜棠梨时醒时睡,长空月则一直不眠不休。
她睡了他就守着她的气息,她醒来他就与她一起分析进益。
三天两夜的时间,棠梨把心法修完了一半。
只剩下最后一半了。
长空月握着手里的书册,认真说道:“继续。”
继续?
棠梨刚从入定里醒过来,境界在金丹圆满隐隐松动,有突破的迹象。
这个时候确实应该乘胜追击。
也许明天她就可以结婴了。
结婴与金丹又是一大天堑,若她可以在长空月开启阵法拯救至亲魂魄之前结婴,胜算会更大一些。
可看他现在的样子——
他三天没合眼。
不喝水,不用饭,只要清醒着,就是在为她的修炼忙碌。
谁来找他他都不见,也不容许其他人来打扰她。
分明之前他一直不希望她修习心法太快,还总会纠结她一心要修成心法是急着赶他走,现在着急的人却变成了他。
棠梨仰头看着他的脸。
正午的光透过窗扇投在他脸上,为他镀上暖融融的金光。
她这几日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身上的栀子花香都漫延到她身上了。
只要低头闻一闻,就能在胸口和耳侧闻到属于他的气息。
他知道吗?
他应该不知道。
他很认真在修改心法,让其与她的功法更合适。
师尊真的很强。
他是个天生的修者。
任何功法都难不倒他。
用了他的心法之后,棠梨明显感觉少了从前使用万物剪时的力不从心。
她现在经常悄悄用它修剪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测试自己可以得心应手到什么地步。
比如他偶尔会烦恼发丝太长,阻碍行动,她便剪一剪发丝的飘动轨迹,让它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只垂落在不会妨碍到他的位置。
长空月对此并无察觉,这种细小的变化,颇有些润物细无声之感。
他唯一的感觉就是,这几天总是很顺利,一切事物都很合心意。
棠梨很乖很认真,每日话都不多,认认真真在跟着他赶进度。
只是偶尔她会像现在这样盯着他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
他再一次问出口,得到的是她避而不谈的嬉笑。
她挪开视线,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长空月手上顿了顿,继续纸笔写着什么。
他在床榻上写字,不用毛笔,用一只金漆玉笔。
笔尖自带金漆,写字时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脏污的痕迹。
棠梨靠在一边等待,等改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长空月不曾迟疑地将修改过的心法教给她,一字一句,认认真真,不苟言笑。
严师出高徒。
现在师尊就是严师。
他以前也教她,只是没有现在这么急切。
急切的人变成了他。
棠梨阖了阖眼,突然嘶了一声。
长空月的视线本来在纸面上,听她声音不对立刻转了过来。
“怎么了?”
这次他的问题得到了回答。
“头好疼。”
棠梨抬手捂住脑袋皱着眉,脸上满是忍耐的神色。
长空月立刻放下书册靠过来,间隔着一段距离替她查看灵脉。
棠梨稍稍躲开,没让他看,只是不断地喊疼,然后精疲力竭地倒在他肩头。
“头好疼,好累——”
她喃喃地说话,声音里一点力气都没有,脸色煞白煞白的。
长空月的手僵在半空,撑起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迟疑着道:“累了?那休息一刻钟。”
……一刻钟??
她都这样了,居然只休息一刻钟??
棠梨表情空白了一瞬,艰难地说了句:“一刻钟怕是不够。”
她难捱地靠在他的肩头倒气,不知道还以为她不行了。
“真的很累,最近就算睡着也是在修炼,现在头好疼,我想单纯睡个觉,什么都不做。”
棠梨给出具体的要求,说起来也并不算很过分,长空月没思考多久就答应了。
“好。”他慢慢道,“睡吧,我守着你。”
棠梨睁开一点眼睛,注意到他是答应了让她休息,但他自己没那个意思。
他又拿起了那本心法,估计又要通宵。
棠梨:“……”
她一点点撑起身子,躺在枕头上,拉好被子,看上去像是要睡着了。
很快,她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下来,似乎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