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渊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距离上次差点死掉来过那次也没多久, 但这里看着又有了不少新的变化。
冥宫之中亮着灯火,灯火冒着白光,将此地照得恍若白昼。
庭院里种着许多花草, 花草生长得茂盛繁密, 很有生机。
若无人强调,真是想不到这里会是阴间。
至少在冥宫里面,棠梨看不见过去的衰败和死亡气息, 也没有那种独特的、令人毛骨悚然后背发凉的诡异感。
她尽量去看周围的环境, 不去看那张熟悉的脸, 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现实。
可现实终究是要面对的。
她盯着地面上被扔下的面具,深吸一口气,再次望向长空月。
没办法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把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戳破了。
到底图什么?
不是要走吗?
不是抛下了一切, 在进行他的计划吗?
她完全支持他,所以他能不能也别老是来打扰她?
这样一次一次地反复无常, 真是和从前一点都没变。
他太拧巴了。
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赶不走的恋人。
很显然她不是那种类型。
他们不合适, 及时止损也挺好的,就算现在被迫面对一切,棠梨也没有任何动摇, 更是对他这个人产生不了太多代入感。
望着那张脸, 她最多就是觉得好看。
真的很好看。
她也算见多识广, 还斩断了因果线, 如今做出的所有评价都是公平公正的。
长空月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幽冥渊没有月亮,时刻都维持着一种天气, 但一点都不影响这里光华璀璨。
因为他就是天幕之下的明月。
人如其名,似长空之月,清冷孤高,孑然独立。
这样的人就不适合有世俗牵绊, 无论做反派还是做正派,都适合一个人。
长空月承受着她如有实质的目光,感受着那和看任何人都没区别的眼神。
他的脸色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睫毛长而直,此刻轻颤着垂下,遮住了那双能洞悉一切、却又对一切漠不关心的眼睛。
“现在还要装作不知道我是谁吗。”
他开口说话,音调出奇得平静。
没有沙哑没有滞涩,平稳就好像往常一样,给人一种程序仍旧严谨的感觉。
但事实上,一直如精密仪器运转的这个人,早就开始不断地失序报错。
棠梨没有再沉默。
他冷静的声音感染了她,她开口时也平静不少。
“那个不叫装。”她强调着,“那个叫配合。”
配合?
配合什么?
当然是配合他。
长空月好不容易装出的云淡风轻,因为她这样简短的一句话崩出细细的裂纹。
“师尊,我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
棠梨现在无比感谢自己情急之下把因果线全斩断了。
她现在可以完全冷静稳定地面对长空月。
不用失态,不用歇斯底里,可以维持着体面和寻常。
这让她感觉非常好。
“我和二师兄去过月华谷,在那里也见到了师尊,师尊该知道我能猜到你要做什么。”
“之前有一次,我误入过师尊的梦境。”
她还是叫他师尊,特别心平气和地和他沟通:“那时我就看见一片火海,当时没什么头绪,但等我到了月华谷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还找到了这个。”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破旧铃铛,她扔了所有名贵的东西,唯独没扔下这个。
她知道长空月会收走,才会丢下那些宝物,但这个东西她终究是没扔下去。
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在山体缝隙里找到它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梦是真的。”
棠梨将铃铛递过去,认真看着垂眼沉默的长空月:“师尊有师尊的过去,每个人都自己的过去,只要说开了,没什么不能尊重理解的。”
“师尊永远是我的师尊,你救我数次,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有所依靠,哪怕最后我们闹得不太愉快,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永远都是我师尊,毕竟当初如果没有师尊给我解毒,我早就死了。”
她坦然地提出以前不曾摆上台面的事情,摸了摸脸道:“那个云无极还指望我做什么选择给师尊难堪,他想得美!我肯定站师尊啊!”
棠梨话说得随意,不打磕绊,很顺畅道:“就是我现在没什么能力了,身体亏损厉害,身份也比较惹眼,帮不了师尊什么了。接下里的路师尊自己应该也可以走得很顺利,还有师兄们帮忙,应该也不需要我做什么了。”
“就算需要也把我刷下去吧,我不想干活。”
她紧盯着他的脸直接道:“师尊看在我现在还能这么尊师重道的份儿上,就放过我吧。”
“……”
所以说了那么多,言词那么恳切,不过是为了彻底摆脱他。
长空月一直在听。
很安静地听。
可惜他没听到任何他想听的。
他始终没等到指责和咒骂。
他真的不想看她这样。
她如此好好地唤他师尊,还站在他的角度思考,去试着理解他支持他,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我看见了。”
长空月猛地抬眸,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锁定她。
棠梨骤然接触到这个眼神,冷不丁地怔住。
神识凌乱的瞬息,他已经逼近眼前,白衣裹在他挺拔高大的身体上,分明是来自阴间的厉鬼,却比现世的任何修士更像一位神仙。
“我看见了,你用万物剪剪了所有的因果线。”
“……”
棠梨梗了一下道:“这个也是没办法嘛,当时那个情况那么紧急,我也没时间挑了,所以就一刀切了。也没什么,不影响什么……”就算没有这个原因,她现在要说的话、所表现得态度,也不会有所更改。
长空月凝视着她,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让棠梨实在没法再说下去。
总觉得继续说下去,那双眼睛的主人会像被她肢解一下,散个七零八碎。
“……总之,我觉得是件好事。”
她别开头,就事论事地总结了一下。
看不见长空月的反应之后,空气都没那么稀薄了。
棠梨摩挲着手臂,觉得幽冥渊就算改造之还是有些冷意森然,哪怕有灵力护体也扛不住。
丝丝寒意入骨,她不过稍稍抱了一下自己,就有温热的外衣披在身上。
不是熟悉的气息。
换了身份,连身上的香气都不一样了,以前是类似百合香,现在是……
棠梨认真鉴别了一下,有点像栀子香。
长空月的喜好是不变的。
不管百合还是栀子,都是纯洁洁净的花。
“不用……”
她抓着披在肩上的外衣,想把它还给它的主人。
拒绝的话说到一半,被对方不紧不慢地打断。
长空月说了一句话,让棠梨瞬间僵住。
“不是故意要丢下你。”
“……”
啊。
他在说什么。
听不太清楚。
棠梨突然有些耳鸣。
她皱眉捂住耳朵,疼得不行。
熟悉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柔和的灵力缓缓送来,她很快就不疼了。
棠梨怔在那里,低头望着地面上被丢弃的面具,很想捡起来给他戴上,省得他再胡言乱语。
刚想到这里,他就又在胡言乱语了。
“我想过带你一起走。”
“……别说了吧。”棠梨艰难地开口,“师尊,这话还是别再说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要说。”
总是体温冰冷的人刻意温暖了手,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直视他。
好熟悉。
因果线是被斩断了,可记忆都还在。
被斩断的线修复不了,但还可以再生。
棠梨眼瞳收缩,仓促地躲开他的手,视野里没了他的面孔,脑海中属于他的模样却挥之不去。
他的模样比起进阶仙君的时候更好看了。
更像是在凡间那次展示出来的样貌,美得完全不似真人。
眉心一点朱砂又艳又亮,剔透的眼瞳与细腻的肌肤润泽清湛,挺巧的鼻头与光洁的下巴中间,是那双被她咬破的唇。
唇上伤口流了血,此刻血凝结化为血痂,缀在他唇上极为惹眼。
棠梨使劲闭了闭眼,还是忘不了那个画面。
她止不住想起小时候,一边偷吃山庙里神明的贡品,一边还要求神明保佑她。
她的连吃带拿没触怒神明,神明的神像和他现在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棠梨愣了愣,耳边再次响起长空月的声音。
“得说。若不说出来,到我真要合眼的时候,恐难瞑目。”
“……”
“我本想带你一起走,把你带到幽冥渊,给你改名换姓,强迫你不管上天入地都陪在我身边。”
“我是个恶人,满身罪孽,卑劣无耻,本该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你那时很害怕。”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轻:“我想问你肯不肯跟我来幽冥渊祭奠亡魂,话没说完你便拒绝了。”
“……”
棠梨记得这件事。
那时他忽然带她去了一趟幽冥渊,她哪里受过那样的刺激,吓得不行,不肯再陪着去祭祀。
她没想过那个时候他居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只是在忘川边看了个边缘,只是来祭奠亡魂,你便怕成那个样子,即便是我这样的罪人,也偶尔会有心软不忍的时候。”
“我不想你跟着我不见天日,不想你因我陷入痛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