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是一个怎样的人?
棠梨曾经以为自己还算了解他。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可能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必须直面一个曾经根本不敢仔细去想的问题。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一种可能, 长空月和清樽是同一个人?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这样的废物,会突然走了狗屎运被长月道君收为关门弟子。
因为他是给她解毒的那个人。
她误打误撞和他有了关系,出于责任感, 他选择将她安置在身边。
大约那个时候他自己也没想到, 事情最后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二师兄迟迟没有给她任何关于解毒之人的反馈。
明明给他描述了特征,哪怕他毫无线索也不该音讯全无,至少该提及一两次。
但是没有。
完全没有。
只有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
他一下子就察觉到那个人就是长空月, 所以他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也解释了他当时为何说“我知道事情可比师妹以为得多”。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那就可以解释为何天衍术在他身上毫无反应。
长空月不受任何因果线羁绊缠绕, 活人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不可能的。
除非这个人早就死了。
如果他是个死人, 那就可以说通一切了。
那个时候她问他这个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不想骗她,但这件事不能告诉她。
……
所以,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他该有多么可怕?
从头至尾, 长空月在棠梨心目中, 除了性格有一点缺陷之外,几乎算得上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而现在, 这个完美的男人身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一道道碎开,将他塑造的神像彻底崩裂。
她开始想起一些细节,一些生活中、日常里他的不寻常。
她开始想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又到底想做什么。
原书里的清樽可是云无极死后的终极大反派。
她的七个师兄在打败云无极后死的死伤的伤,没剩下几个。
剩下的这些人都加入了打败清樽的战斗之中。
清樽的目的好像是统治天下,反了这个天道。
他从云无极手中得到了对方走投无路投奔他时交出来的星辰图,而后借着星辰图在幽冥渊设计了什么祭坛或是阵法,意图用此夺取力量——
反正不管是在干什么,都是逆天而为的行动。
因为天道对此份非常排斥,几乎是统招一切力量对抗他。
他当然失败了。
但不是死在来讨伐他的人手中。
他死在自己手里。
他的祭祀失败,他的阵法全毁,他惨烈地死在了碎裂的星辰图之中。
故事到此,基本就画上了句号。
修界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人才凋敝,连个筑基都难出。
人间因为他也受到波及,不少百姓死于“自然灾害”,流离失所。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反派,大恶人。
这样的人,棠梨看了剧情也觉得他该死。
可是为什么。
没有道理。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长空月只要继续好好经营天衍宗,就能和云无极争天下。
他只要徐徐图之,总会有成功的一天,她相信他可以做到。
他明明可以一直做清风明月不染尘的道君,明明可以维持他至纯至洁的道法和形象,可是为什么他要去死,要变成彻头彻尾的冥君?
没有理由。
这是棠梨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然后她就想起了那个梦。
坦诚心意的那天醒来,她误入了他的梦境,见到了大火燎原,尸山火海。
她愣了愣,忽然好像就找到了理由。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他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棠梨不是笨蛋。
至少不是纯粹的笨蛋。
她知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作恶,也许有天生恶种,但长空月绝对不是。
就算他所有的仁慈都是伪装,但人的本性真的完全能伪装得了吗?
真的会毫无破绽吗?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说过那么多话全都是假的吗?
在人间,他们住在竹林里面,那竹屋里面的一切,说明他以前受过使他连行走都不能维持的伤。
他露出的可怖面孔像极了烧伤之后的模样,他还给她看了他另外一张脸——一张好看得不像凡人该有的面孔。那张脸和他平日里的模样像,又不那么像。
有太多的痕迹可以捕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是有些破绽的,只是她以前实在自欺欺人。
那么现在她有勇气面对现实吗?
她真的有直面一切的底气吗?
没有。
现在也还是没有。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想不出来,如果一切真的如她猜测那样,那么她要怎么面对这个人。
他没有真的死去,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他真的消失。
只要他还活着,还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里,哪怕是去做个恶人,那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也仅此而已了。
除了为他还活着的消息高兴之外,她所仅剩的情绪,都只是为他还活着而感到愤怒了。
她静静望着眼前这个人的面容,清樽戴着面具,对她的行为没有露出什么抗拒。
他僵在那里,像是意外她把自己搞成半死不活的样子来这一趟,居然是为了做这件事。
可她也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意外。
他总是这样表里不一吗。
他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真的认识过这个人吗。
明明听她说过不管发生事情都可以好好沟通解决,却还是这样把人抛下,制造那样一场生离死别。
不管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被抛下的现实。
也改变不了在她被抛下的那一刻,在他心目中,是有其他事情比她更重要的。
那一刻,永远不值得原谅。
棠梨颤抖着手触碰他面具的边缘,不知道自己这样随便地一掀,到底能不能成功将面具揭开。
面具是怎么戴在他脸上的?
一定没那么容易被识破和摘掉,不然他的身份早暴露了。
在原书里直到他真的死了,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
长空月永远都是那个白月光师尊。
清樽永远都是那个腐朽阴暗的大反派。
棠梨飞快地眨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想了那么多办法,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希望得一个结果,希望搞清楚她的困惑。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结果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已经不重要了。
她心底已经有了答案,那么去不去证实,又有什么必要?
他至今没有动作,看起来并不反对她这么做,又是因为什么?
其实都不怎么重要了。
已经全都不重要了。
很多事情她都可以自我开解,包括别人的事情,她也可以很好地说服自己。
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正因为有苦衷,才要做那么多不符合逻辑的选择。
这大概和他的家人有关。
大火里面惨烈的牺牲让她记忆犹新,如果是为了这样的仇恨,好像做什么都不奇怪。
她可以理解。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当她自己触及到真相的冰山一角时,也能够说服自己接受了。
接受是接受。
接受不代表还可以将一切继续下去。
棠梨缓缓放下了手。
她不想看了。
非要看的话代表还是会在意。
不想看了,失去任何兴趣了,代表已经不会再为此折磨自己了。
还是做个笨蛋好。
纯粹的笨蛋不会想到这么多。
纯粹的废物就能得到最纯粹的快乐。
这就是她从来不想为难自己不想上进的原因。
现在看来她的处事哲学真的很不错。
棠梨后退了几步,一点点和清樽拉开距离。
他大约没料到她会中途放弃,甚至还朝她走来几步。
棠梨感觉自己的生机在变得黯淡。
她可能真的快死了吧。
魂魄离体这么久,吃了那么多厉害的丹药,药性混合,天衍宗内如今怕是没什么擅长解丹毒的医修,厉害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
就算二师兄及时发现她出事了,估计也没法子把她救回去。
清樽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变化,加快脚步靠近她,要强行送她回到阳。
棠梨决定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人家不想她知道,那她也糊涂着吧。
难得糊涂。
他既然不想做长空月了,那就好好做清樽吧。
她想要的、在意的,始终只是长空月。
长空月既然已经是死了,就让他彻底死掉吧。
棠梨垂眼望着他的手靠近,现在细看那只手都熟悉得要命。
所以以前她是多迟钝,又或是自我保护机制让她多瞎,才能没戳穿这一切。
他最后还是没碰到她。
她也没死掉。
她醒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看见云夙夜坐在床榻边,借着珠光安静地守着她。
天亮过,现在又黑了。
棠梨呆住,还以为自己睡梦中到了云梦。
她猛地坐起来四处查看,发现还是自己在天璇峰的住处没错。
那眼前这个云夙夜是怎么回事?
——现在好像可以稍微相信他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