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没有正面回答棠梨的问题。
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墨渊和凌霜寒结伴而来, 墨渊走在前面,凌霜寒跟在后面,前者神色淡定, 后者平时也总是很淡定的, 今日却违和得有些焦躁。
“二师兄,你能不能走快点。”凌霜寒催促墨渊。
墨渊漫不经心道:“我已经走得很快了。”
“这算什么快,你走一步我都走三步了。”
凌霜寒不断往前, 又不能越过墨渊去, 憋得实在难受。
墨渊这下干脆不走, 还停在原地了。
“三师弟,给你一个忠告。”
他语气郑重得凌霜寒不得不分出心神应对,神色严峻地望着他的脸。
墨渊回望他道:“既然你回来了, 那就说明师妹也不会有事。寂灭峰有师尊的气息在,师尊不会不管小师妹。你的担心没有必要, 也最好别在师尊面前表现出太多。”
“二师兄——”凌霜寒想辩解什么, 被墨渊毫不留情地打断。
“你告诉我幽冥渊的新鬼王和师尊有点像,这件事也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墨渊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要记得一点, 幽冥渊里只有死人, 活人在那里待不长久, 更不可能当上鬼王。”
他再次迈开步子, 面无表情道:“我在幽冥渊的线人已经传消息回来,师尊和云无极都去过幽冥渊了, 不管是师妹还是云夙夜都已经离开。关于云梦泽的瘟疫,也已经查清楚原委。”
“下毒的是幽冥渊的另一位鬼王,因私下争斗意欲栽赃嫁祸新鬼王。如今冥君已经将其灰飞烟灭,对方的鬼域也划入了新鬼王的领地。”
凌霜寒听着墨渊的消息, 不得不为他的速度惊叹:“二师兄连幽冥渊都有眼线。”
“天衍宗要在世间立足,任何地方都需要打点。”
他缓缓停在寂灭殿前,压低声音道:“记住我对你的忠告。”
他对他的忠告那么长,到底要他记住哪一点?
凌霜寒是想要记住的,但当看见棠梨的时候,看她神色憔悴脸色不太好看,他很难不去想自己的失败,想她是如何将唯一的法宝用在他身上。
为了他,她给出了唯一活下来的机会。
他自视甚高,多年来一直以为自己是最接近师尊的存在,却几次三番靠着师妹化险为夷。
凌霜寒此生全部的挫败感都来源于棠梨,看见她就不免心跳加快,手足无措。
冷冰冰的一台杀戮机器,突然就变得笨拙起来,那副不善言辞的紧张模样,看得棠梨都有点惊讶了。
——你还好吗?
这样的话在师尊没开口之前也没办法说出口,凌霜寒只能用唇形问她。
棠梨看着朝她唇瓣开合说悄悄话的三师兄,他站在二师兄身后,居然显得有些乖巧。
凶神恶煞的一个剑修,一个人带着霜意冲进云梦杀掉三百人的化神真君,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棠梨觉得这样的三师兄真实多了,也鲜活多了。
她也用口型回答他,她很好,特别好,好得不得了。
凌霜寒努力分辨她的唇语,视线定在她红润的唇瓣上太久,视线被遮挡的时候,眼前还残留着她唇瓣开合的影子。
他微微一怔,看见二师兄挺拔的脊背。
凌霜寒微妙地顿住,片刻,他低下头去,不再东张西望。
“师尊,情况便是如此了。”
墨渊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都如实禀报,长空月在一旁听着,眼神似乎是在看着他们,又总觉得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眼前。
长久等不到一个回复,墨渊忍不住抬头查看情况。
也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师尊忽然有了动作。
“阿渊,霜寒,站到前面来。”
……
棠梨意外地瞥了一眼长空月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他就和一个推销员一样,让二师兄三师兄站在她面前,问她:“在你眼里,你二师兄和三师兄如何?”
“……”
墨渊那么冷静自持的一个人,听见这样的话也愣住了。
他眼神错愕,却不是看师尊,而是看着面对他们的师妹。
棠梨显然也没料到师尊会有这个举动,呆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凌霜寒根本不明白师尊什么意思,满肚子话现在也说不出来了。
大脑虽然不解其意,但身体本能地感到尴尬。
棠梨接触到长空月那个等待的眼神,难得灵光地明白了他的意图。
……好家伙,这是觉得云夙夜不好,开始给他推销两个师兄了吗?
要不是二师兄三师兄都是修无情道的,不会与人有任何真正的姻缘,她都要给师尊的做法点赞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觉得她选的人不好,又不想明面上打击她拒绝她,干脆给她推销几个他觉得好的是吧。
太棒了。
棠梨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两个师兄,觉得都不错,都可以呢!
她喜笑颜开地望向长空月:“师尊这话说的,我当然觉得师兄们各个都好了!”
有能耐你把七个全给我!
棠梨笑弯了双眼盯着长空月,长空月沐浴着她温柔和煦盛满笑意的目光,如同突兀地推销一样,又突兀地把人都赶走了。
凌霜寒人是来了,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被赶下了山。
墨渊站在阵法边半晌,很突然地笑了笑,搞得凌霜寒都觉得手臂发冷。
“二师兄,你又在笑什么?”他蹙眉问道。
墨渊慢悠悠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开心的事。”
凌霜寒:“……”
寂灭峰上,人都走了,长空月才终于再次开口。
“见过你的师兄们,你还会觉得云氏子很好?”
棠梨已经没有在笑了。
她觉得特别特别没意思,装都不想装了。
人转身要走,又因为实在气不过停了下来。
“师兄是师兄,师兄又不会做我的道侣,再好与我有什么相干。”
棠梨盯着长空月道:“我当然还是觉得自己的道侣更好。”
长空月望着她,眼神变得很难懂,像是觉得她无可救药,冥顽不灵。
棠梨身体缓缓变得僵硬。
须臾,他语气冷淡道:“你若眼拙至此,我也无话可说。”
“……不过如此。”
他丢下四个字拂袖而去。
棠梨怔在原地,难以抹去他离开前那个凉薄而冷淡的眼神。
这应该是他们相识以来吵得最厉害的一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回过神来已经缩在毯子里了。
雪意清寒,窗户开着,寒风呼啸进来,落雪簌簌声不绝于耳。
棠梨神不守舍地翻出她的功法,在幽冥渊的时候她就发过誓,如果活着回来一定要好好修炼,现在是兑现誓言的时候了。
要找点事情做。
要专心致志才行。
稍不留神就会想到长空月冷淡失望的神色,甚至还能看见几分来自于他的厌恶。
厌恶。
讨厌她了?
也好。
反正本来就是不对的。
她也得从中挣脱出来才对。
棠梨记得自己翻开了古书,可定神之后,又意识到自己根本还没把书拿出来。
……又半梦半醒了
最近她更加频繁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
棠梨努力保持清醒,每做一件事,就掐自己一下,用疼痛来确定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当手臂布满淤青的时候,她终于展开了古书,看见了第三条心法。
有新的心法了!
她激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长空月,人刚起来一点,又立刻沉寂回去。
她微微垂眼,自己念了念冒出来的第三条心法。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残月,徒留幻与痴。”
什么意思。
有点复杂。
就不能说人话吗?
棠梨盯着字面思考了许久,周围不断有各种声响让她走神,她举着古书半晌,在日暮交界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闭关。
手臂的青紫都布满了,老这么虐待自己可不是好办法。
她需要依靠自己来搞清楚最近到底哪里出了错,第三条心法又到底代表什么。
偶尔失神的瞬间,她好像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比如她看见夜里四师兄会来找师尊,说起渡劫贺典的事,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又昏昏沉沉睡着了,还是在做梦。
梦里都是假的,这是她原本的想法。她也没打算花费灵力把这一切变成真的,身上的灵脉没有任何动向。但和梦里一样的时刻,玉衡真的出现了。
殿外有四师兄的声音,他欢欢喜喜说起渡劫贺典的事,说这是整个修界的大日子,他们有了真正半步飞升的神迹,必须好好庆祝一番。
无论是神色还是用词都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巧合吗?
棠梨捏紧了书脊,在第二次发现梦境被证实的时候,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巧合。
她在梦里看见长空月碎了茶杯。
果然在那不久之后,她出门透气,顺便找个适合闭关的地方,路过长空月寝殿时目不斜视一步未停,没走多远就听见了茶杯碎裂的声音。
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脱离了肉身,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是在做梦。
但梦中的她神魂四处游荡,无意识地在寂灭峰飘来飘去,仿佛困在此处的地缚灵。
她来到长空月的寝殿,神魂和神识不太一样,师尊这样的高修,神识那么强大,布满了整个寂灭峰,却在她的魂魄靠近时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