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渊整个空间好像会自主呼吸。
这里没有天, 只有无限向上延伸的暗红色穹顶,表面流淌着萤绿色的光河。
空中悬浮着数不清的灯笼,远看还以为是普通的纸糊灯笼, 但灯光更盛的时候就会发现, 那是绷紧的人皮灯笼,灯笼上还纹着人生前最后表情。
光从空洞的眼眶与嘴中渗出,它们随风缓缓旋转, 投下晃动不止的怪影。
这是一场群鬼的狂欢。有无脸的舞姬在高阁之中跳舞, 身材曼妙, 旋转时裙摆绽放出血色的昙花。那没有五官的脸庞上肌肤平滑,只有三个漆黑的空洞,舞姿随着乐声越发激昂, 直到关节反转,整个身体扭曲起来。
乐声里混杂着一些咒文, 吟唱和颂词的也不是活人, 只是一张张没有身体的嘴巴。每张嘴吐出的音调和语言,混杂成令人神魂刺痛的嘈杂祝歌。
棠梨躲在房间里,耳边是挥之不去的歌声, 眼脑海中也无法抹除方才看见的恐怖场景。
相比起那个男人来说, 还是幽冥渊本身更吓人一点。
当知道他是鬼王, 是此间地狱的主人之一, 棠梨嘴上说着找个风水宝地,心里却是真的连死都不敢死了。
死了也逃不掉他的手掌心。
那还是努力活着吧。
凌霜寒躺在床上毫无反应, 棠梨还是回到他身边,翻到床榻里面躲在他身后。
那姿势仿佛把他当掩体了。
云夙夜仍站在窗前,他隔着流结界拧眉望着这场贺显而易见的贺典,开口对棠梨会说:“我们运气很好, 赶上了此域新鬼王的登位大典。”
……新鬼王?
幽冥渊有十位鬼王,在冥君戾渊被打败之前,登上冥君之位的就是其中一个鬼王。
棠梨心底有个不好的预感,又觉得自己不会真的那么倒霉。
她抿唇半晌,还是从凌霜寒身后翻了出来。
云夙夜全程注视她怎么躲起来又怎么爬出来,极不情愿地挪到了他的身边。
他视线微垂,凝着她凌乱的发髻,瞥见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结界。
“云师兄的结界靠得住吗?”她怀疑着,“能躲过鬼王的眼睛吗?”
他刚才都看见她了!
绝对看见了!
他们除了此地暂时无处可去,被看见之后云夙夜再设结界,他还能发现这里有人吗?
棠梨不确定,云夙夜也没给准确回复,因为他自己也无法得出结论。
不过也只能尝试一下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吃药。”
眼前递来一颗丹药,棠梨错愕地望着他。
老给人吃药是什么毛病?
下来之后她都吃他几次药了?
云夙夜面对她质疑的眼神,解释说:“这是回灵丹,尹师妹早些好起来,便能早些做梦寻个出口。”
……话是这样说,可吃了他的丹也不想带他出去。
棠梨其实也没觉得现状过于糟糕。
她出来这一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和他同归于尽。
本来都以为要回宗,没机会做什么了,哪成想查看个水源,居然就跌入了幽冥渊。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留在这里,就算她杀不了他,他也难逃一死。
棠梨慢慢将丹药接过来,这次没再怀疑着不肯吞下。
她盯着云夙夜的眼睛将丹药吞了,很快就感觉到灵脉暖暖的,开始有回转的迹象。
“服下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你就会恢复一些灵力。”
至于可以恢复多少,还要看她损耗得有多严重。
棠梨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夙夜难得被人这样盯着。大部分看到他,对视不了多久就会羞涩垂眸,四处闪躲。棠梨外表看着应该也是那种容易害羞的人,可这会儿她盯着他看,目不转睛,一错不错。
她可以和云夙夜同归于尽,一起做鬼,给鬼王当牛做马。
但三师兄得回去。
没了云夙夜,云无极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去害师尊,搞不好还会因为这一趟幽冥渊之行往天衍宗头上扣盆子,就和原书里面借云夙夜之死屠戮天衍宗一样。
三师兄得回去帮忙。
他活着回去就能解释这里发生了什么,她和云夙夜一起死在这里,云无极总不能再说是他们故意害死他的儿子,天衍宗也牺牲了一名亲传弟子的。
棠梨不觉得自己多重要,她是后来者,不过也才在宗门修行几个月。
她死了,大家可能会有点伤心,但应该很快就好了,不至于走火入魔下场凄惨。
师尊也能清静一点,再也不用忍耐她。
她再不济也是他的关门弟子,活着帮不上什么忙,死了却足够抵得上云夙夜这一条命,也能够引起师尊对云氏的防范。
总归很是死得其所,价值高昂。
棠梨缓缓转开视线,终于不盯着云夙夜看了。
要是不抱着逃走的心情,那其实遇见谁,如何被发现,也都无所谓了。
只要把三师兄送走,其余的就都可以摆烂了。
说实话,她现在有点累。
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人靠在窗畔,手摸着腰间的玉佩和小狗挂坠,面上一片细腻潮湿的冰冷。
幽冥渊是阴间,阴阳殊途,身份玉牌或是小狗法器都没法子求救。
她翻出纸和笔写遗书不是开玩笑,是真心的。
她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不能传讯回去留上三言两语,最少也要写上一封信吧。
将信放在三师兄身上,由他带回去,把她知道的能说的都写在上面,如此更万无一失。
可惜她当时尝试写剧情,下笔都是鬼画符,那便是不能写。
不能写剧情那也就没有别的要写了。
不是有价值的内容,只是一些闲言碎语,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要留下。
脸上突然探来温热细腻的手,棠梨微微一顿,眯眼望着靠近的云夙夜。
“为什么哭?”
……她哭了?
棠梨愣在那里,抿唇不语。
云夙夜用手指替她擦去眼泪,温声说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就算不信我,也要信凌师兄吧?”
他还在安慰她。
安慰什么呢?
他们马上就要一起玩完啦!
要不是这父子俩搞事她也不用这么干。
棠梨重重地哼了一声,根本不想理他。
和他一起挂是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是太坏。
这个结果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棠梨是根正苗红的守法好公民,她一辈子没做过坏事。
最多就是在电脑上挂个回形针,希望能把过于内卷的领导克走。
突然要她去杀个人,就算她有必须做到的决心,真到了节骨眼上也还是压力很大。
赔上自己的命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没那么大心里负担了。
一命换一命。
不,确切说是两命换万命。
她和云夙夜死了,天衍宗数万性命就能得救,这笔买卖很划算。
眼前的剑阵结界并没支撑多久,窗外属于鬼王的登位大典很快正式开始,血色的花海蔓延开来,一切躲藏都在花香之中无所遁形。
云夙夜伸手将棠梨拉了过来,挡在身后。
周身的屋舍缓缓消失,他们从客栈房间变成了置身于群鬼之中。
九级黑玉台阶缓缓升起,上设一座简朴的玄色石座。
先有青面鬼吏提灯前导,灯是素白绢面,上绘墨竹,而后是两队白衣童女散花,花是纸剪的银白色杏花,落地即化青烟。
伴随着烟雾散去,那惊鸿一瞥的人影真正地降临了。
没有霞光万丈,也没有威压滔天。
只闻一声极轻的玉磬响,众鬼循声望去,见一袭素白广袖深衣的身影,自烟雾深处缓步走来。
衣料是上好的雪缎,却无纹无绣,净得不染尘埃。
腰间束一条玄色丝绦,垂下细细的墨玉流苏。
他脸上覆着白玉面具,满头墨发以一根简朴的乌木簪半绾,余发垂落肩背。
行走时,他广袖微动,步履无声,身姿挺拔如竹,透着一种与周遭幽冥并不合契的清逸。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鬼王。
就和她最初对他的印象一样,他更像是俊美安静神清骨秀的仙君。
他行至最前,众鬼跪着,却不曾山呼海啸,也没有棠梨想象中的魂潮跪拜。
他们只是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彻底安静下来,魂息也跟着静止,一动不动。
就连远处的忘川河面升腾的薄雾都为他凝固了片刻。
无数道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沉默的、绝对的注目与臣服。
“清樽殿下。”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群鬼终于有了声息,此起彼伏地唤着“清樽殿下”。
清樽素影,很独特也很有诗意的一个名字。
棠梨迅速翻动脑海中的记忆,然后准确地对上了一个身份。
……要是死了能回到现代,她肯定去买彩票。
瞧一瞧看一看,这么低的概率都被她撞见了,她这要是去买彩票不得中个几千万?
清樽不是别人,正是原书里终极反派的名讳,那打败戾渊的幽冥渊新君。
不行,还是别买彩票了,这概率低得惊人,还是负面的,她真买彩票,肯定赔的血本无归。
卖掉她也不值那么多。
该死的赔钱货。
棠梨没想着躲,也躲不开。
她就站在一群鬼怪里面,在屋舍消失的时候就知道他们被发现了。
谁都动不了,她站在原地半晌,觉得还是入乡随俗吧。
耳边呼声那么高,她干脆也跟着高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