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和凌霜寒很快从云藤竹的寝殿里出来了。
瘟疫有传染性, 哪怕做了防护措施,也要尽可能少和患病者接触。
凌霜寒一直很小心,他的剑气将自己和棠梨一起包裹, 密不透风, 给人极强的安全感。
出了殿门天色已经不早,他们这一路紧赶慢赶,才在天亮的时候赶到这里。
此刻其余弟子都安置下了, 只剩下棠梨和凌霜寒没有休息。
说实话, 有点累。
身体上还好, 主要是精神上累。
在云梦泽这种地方,棠梨时刻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生怕哪里错过紧要的细节, 与改变剧情的良机失之交臂。
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中了什么麻烦的毒药,给长空月惹来麻烦。
她不想再给他惹麻烦, 也想要保护好自己。
师尊的态度是那个样子, 总是麻烦他,只会将一切推至更糟糕的地步。
一想到这些,棠梨的心情就有点低落。
她站在门边听三师兄和云夙夜说话, 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云夙夜身上, 便像是在对着他这个人不高兴。
云夙夜已经很克制了, 但还是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视线忽然交汇, 一身墨青锦袍的贵公子微微抿唇,露出委婉的歉意来。
明明不知为何被讨厌却还是表达了歉意。
他站在那里, 人瘦削颀长,像一件被精心收藏却蒙尘的绝世瓷器,美丽、阴郁、疏离,带着一种倦怠感。
“时辰不早了, 两位舟车劳顿,还是早些安置。”他缓缓道,“下榻之地早就准备好了,药的事情我自己去处理便好,凌师兄和尹师妹好好休息,今夜的晚膳我便不陪二位了。”
他一个人去收检药材?
那怎么行?
他故意找茬怎么办?
凌霜寒似乎不觉得他敢那么干,并无异议,但棠梨不相信他。
她马上站出来说:“不必了,我不累,我和你一起收检药材。”
要是来的是二师兄,棠梨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原本这就是二师兄的差事,他太周全了,肯定什么都能处理好,不需要她这种菜鸟费心。
三师兄就……打起来他肯定比二师兄厉害就对了,但处理勾心斗角的事情,棠梨真觉得他不太行。
原书里面他不顾劝阻,一人一剑闯入云梦,杀了这里几百号人,也杀了云夙夜。
战绩斐然,结果也很惨烈。
他自己也在精疲力竭之际,被云无极乘虚而入,取走了性命。
自此之后,天下失去了最有前途的两位剑修。
剑星陨落,那日以后天气足足阴沉了七日。
凌霜寒非常直接地感受到了小师妹的谨慎。
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云夙夜都是一样的。
他明明是因为怕小师妹累了才没发对云夙夜的安排。
怎么反而像是被嫌弃了。
早在棠梨筑基宴的时候他就发觉,师妹好像并不怎么认可他。
先是在道行上觉得他不比六师弟强,现在又是这样的事情。
凌霜寒微微阖眼,认真自省自己到底差在哪里,让小师妹这样不信任。
然后他就想到了来时路上她被他的发丝纠缠不休的样子。
……算了。
既然小师妹不累,要跟着去,他自然也是要去的。
不过好像那两人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他思考的工夫云夙夜已经带棠梨走了。
瘟疫是很可怕的东西,人命关天,自然是越快制出解药越好。
这也是凌霜寒一直赶路的原因。
云夙夜终于拿到药引,自然希望尽快制出解药,发放给百姓。
他早就想离开这里,棠梨要跟着他也没什么意见,从善如流地带着她一起离开。
凌霜寒这里他留了心腹招待,亦不会失礼。
凌霜寒站在原地和云夙夜的心腹对视了一眼,心想,如此也好。
云夙夜那里有小师妹盯着,他就有了空闲,可以做一点其他的事。
凌霜寒神色稍缓,面上先跟着云氏的人走了。
云氏在云梦泽所居住的天云岛并非浮于水面,而是悬停在云梦泽核心水域上方十丈处,以九道巨大的、流淌着符文的锁灵链与湖底灵脉相连。
它远观如一座倒置的雪山,岛基是色泽深沉的雪岩,越往上越显莹白,至山顶殿宇处几乎与流云同色。
这里终年笼罩在淡紫的灵雾中,雾气是岛基大阵抽取水泽灵气所化,呼吸间有微甜的草木腥气。
棠梨没敢太用力呼吸。
这东西有毒。
云夙夜在这里面加了摄魂香。
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毒,但长期呼吸这种空气会让人心神松弛,不易生出反抗念头。
棠梨憋着气,有点脸红。
云夙夜给她引路的时候,意外地看见她绯红的脸颊。
鉴于她之前对他的厌恶,这红红的脸颊还真是让他难得有些意外。
“尹师妹这边请。”
云夙夜很快收回视线,避免自己的过多注意让她更为不快。
他走在前面,与她维持着一人的距离,既不会太疏远,也不会太亲近。
两人身后本来还跟着很多族人,随着越发靠近搁置药物的地方,这些族人都慢慢散去了。
棠梨渐渐察觉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一股怪异感油然而生,脚步不由地停住。
落日的光经过雾气折射,落下时成了朦胧的、毛茸茸的光柱。
棠梨站在光柱里,云夙夜回头,看见她警惕地四处观察。
她一袭雾蓝色的交领窄袖弟子服,颜色柔和低调,穿在她身上似能中和云梦常年的湿冷。
衣袖和领口处以银白色丝线绣着细密的回纹,那是天衍宗亲传弟子服的制式,昭示着她不低于凌霜寒的身份。
与其他女修不太一样的是,她裙摆是侧开叉的,内层是结实的月白色绵绸,以同色系绑带在脚踝处系紧。垂落时如寻常裙摆一样,快步行走的时候又不受约束。
她连靴子都穿得很方便行动,是非常轻的云靴。这种靴子方便有余,却不太美观,略显粗糙。一般只有在前往危机重重之地时,才会被修士选择。
看起来她将云氏当做了危机重重之地。
……也不算错。
云夙夜慢慢收回目光,开口说道:“天云岛搁置药物之地是宗族重地,如今除我之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其余族人自行退避了。”
这是解释其他人为什么走了。
棠梨闻言觉得也算合理。
出了瘟疫,未免事情更加大条,当然要严控药物。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人路过云夙夜,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云夙夜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年纪应该还很小。
头发梳着双平髻,固定在耳侧上方,是修界常见的少女发型,显得稚气未脱,人畜无害。
她也未施脂粉,回头用眼神催促他时,右眼下那颗淡粉色的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她的身体很健康。
修为大约在金丹初期。
根基稳固,气色红润。
身为医者,他能清晰地判断她的状态。
他也非常状态之外地判断出,她不是完璧之身。
一般人不会看得出修士元阴元阳是否还在。
除非两人修为相差很多,一方又精通医道。
他们之间恰好就是这样。
云夙夜很快追上她,看她着急,便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加快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抛开云梦的统治者素质不谈,这个地方是真的很美。
天云岛上多生冷色调的奇花异草,像是叶片泛银光的星痕草、花瓣如冰晶的雾凇兰、会发出风铃般声响的碎音竹,每一样都很美。
棠梨是不认识这些的,都是云夙夜注意到她多看了几眼,顺势为她介绍的。
除了奇花异草,还有不少飞禽走兽,多为羽翼华美却无声的灵禽,如拖曳着流光长尾的哑雀,以及眼眸如琉璃、只会机械盘旋的巡云鹤。
一切都梦幻却安静。
棠梨渐渐不再四处乱看。
她不想再听云夙夜说话了。
他这个人不但会用毒,本人也仿佛充斥着剧毒。
他说话的声音可好听了,且明显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娓娓道来岛上风土人情时,那和缓的语调和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如果棠梨不知道剧情,真的很难对这样一个行为举止、风度性格都无可指摘的贵公子产生恶感。
为了不被他影响,棠梨选择拒绝沟通。
他介绍她的,她听了也不理,就继续赶路。
很快云夙夜也意识到了她的抗拒,不再多言了。
走出一段路,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却忽然一句话搞得棠梨措手不及。
“尹师妹很讨厌我?”
……他居然直接问出来了。
棠梨并不指望自己那发自内心的排斥能瞒得过云夙夜。
既然瞒不过,那就干脆不做掩饰,反而惹人怀疑。
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口。
问了也就问了,她没什么不好回答。
“云师兄千万别这样说,我不是讨厌你。”
她回了一下头,仰望着停下不走的青年。
他面色毫无变化,依然和初见时一样随和平静,好像提问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也绝对不会相信她如此简单的否认,视线落在她身上,第一次有了点重量。
棠梨觉得肩膀好重,压力好大。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但没办法,还是得继续干。
……好气啊!
她露出假笑,半真半假道:“云师兄,我真不是讨厌你,我是平等地讨厌所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