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但她确实有点被吓到了。
回到寂灭峰, 她甚至都不敢和长空月分开,也不敢闭上眼睛。
只要闭上眼,幽冥渊的画面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清晰刻骨, 骇人无比。
完球了。
有心理阴影了。
这下子真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了。
话说幽冥渊新君什么时候上任?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君会不会改一改那地方的风水?
这也实在叫人太不想死了。
但人不想死,似乎才是正常的思想。
相较于大反派过早占据有利地势, 搅乱天下, 好像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棠梨扒在门边, 依依不舍地望着长空月的身影。
“师尊,那我先睡了。”
她嘴上在道别,人却不肯往寝殿内挪动半步。
一秒钟都不想和他分开。
偌大的寂灭峰只有他们两个人住, 和他分开了她可怎么办。
她现在好像还能感受到怨手林那股阴风,仿佛那些手不是在互相撕扯, 而是在撕扯她的头发。
头疼死了。
棠梨眼巴巴地望着长空月, 寄希望于他能仁慈地允许她在他门口打个地铺。
要是可以去他寝殿里面打个地铺,那就更完美了。
可她又一次失望了。
长空月不但没这个意思,还告诉了她一个噩耗。
“我要离宗几日。”
棠梨错愕地望着他:“什么?”
长空月将她眼底的害怕和祈求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注定无法回应她。
她那些害怕来自他, 远离他就可以远离这些。
他虽然马上就要从此处脱身, 但并不代表现在就要走。
所以请她再耐心等等吧。
不会太久。
只要再忍耐一下。
长空月的神色看上去非常平淡, 语气和眼神都如往日一样。
“有些事情要做, 今夜便要离开,归期不定。你若有什么需要, 传讯给你二师兄。”
二师兄……墨渊。
棠梨记得他。
大师兄下机了,现在可以替师尊照顾她的变成了可靠的二师兄。
可她一点都不想要师兄,她有手有脚,也不是非得要人照顾。
棠梨抿了抿唇, 半晌才道:“师尊要去做什么?大致的归期都没有吗?”
至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吧。
归期无定这四个字听起来也太吓人了。
棠梨刚受过惊吓,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地方住,再仙气飘飘风景优美,那也有点承受不住。
但身为弟子,确实也不该冒昧询问师尊的私事,关系再好也不合适。
棠梨握了握拳,其实也只是想知道个大概的天数,好有一些盼头。
有些意外的是,这次长空月居然回答了她。
他沉默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深思熟虑,又像只是在发呆。
“我要去——”
他声音很低,拖得有些长了,尾音如同带着钩子,勾得棠梨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我要去祭奠亡魂。”
长空月忽然走近了一点。
幽暗难明的桃花眼静静注视她片刻,他音色有点沙哑地问她:“你要不要——”
他想问她要不要去。
就到刚才她怕得要死的地方,进行一场漫长而孤独的法事。
这样的邀约没有说完就被她拒绝了。
“不了不了。”
祭奠亡魂一听就和幽冥渊有关,不是,师尊还要她去啊?
别了别了,她真不行了,再去吓得泪失禁,又得他遭殃。
未免拖累他最后什么都做不成,她还是消停在寂灭峰待着吧。
“师尊自己去吧,我帮不上什么忙,搞不好还得拖后腿。”
她后撤了一点说:“师尊早点回来就好。”
长空月没有说话。
他从不曾尝试让谁走进他。
这是第一次。
一句“你要不要”消耗了他全部的力量。
可惜没能说完。
如此新鲜的体验被打断了。
拒绝他是正常的。
他没有被接受的资格。
长空月最后直到离开也没再说一句话。
深夜的寂灭峰只剩下棠梨一个人,她站在正殿门前仰头望着天空,又看到光芒闪烁。
好了,这次她知道不是流星了,只是你们修士御剑的灵光。
但是……棠梨还是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许愿师尊能早点回来。
平安无事地回来。
好了。
现在该想想她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度过了。
睡觉吗?
累,疲惫,浑身骨头疼,血都是冷的。
明明寂灭峰是夏天,可棠梨就是不断冒冷汗。
知道自己被吓到了,却没想到被吓得这么厉害。
亲眼看见比ai特效都恐怖扭曲的画面,那后反劲儿大得她仿佛喝了一壶烈酒。
不敢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棠梨只能缩回寝殿,翻出师尊给的毯子,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包裹好。
很好,这样感觉稍微好点了,没那么冷,也有些安全感了。
接下来就是睡觉了。
要是能睡着就好了。
就不用战战兢兢,老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了。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遇见了脏东西。
棠梨是恐怖片爱好者,但她只喜欢看,没想过亲身体验啊!
不会有什么脏东西跟着她回来了吧?
真是要命。
她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天际边泛起白色的时候,她才恍惚地有一点睡意。
可还没来得及闭眼,就听见敲门声。
?
敲门?
师尊回来了?
棠梨立刻跳下床,快速把门打开,却看见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肤色是常年不见天光的苍白,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薄唇总是抿着,唇色极淡,显得疏离又薄情。
是二师兄。
墨渊垂眸望着眼神呆滞、眼下青黑的棠梨,不用问都知道她一夜未眠。
“小师妹,该起了。”
“……”
师尊离宗了,二师兄来顶岗了,一定是师尊叮嘱了他。
不过不对吧,师尊在的时候也没这么早就来叫她起床。
棠梨慢慢站好,拢了拢凌乱的衣裙和头发,认认真真地打招呼:“早上好,二师兄。”
墨渊眼瞳极黑,极大,看人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早了小师妹,我已经练完一套剑法,才来问你日安。”
“……”跟你们卷王比不了,真比不了。
卷王获得成就,咸鱼获得快乐,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棠梨极快地抚平自己,走出寝殿说:“二师兄,是师尊让你来照看我吗?”
墨渊往后挪了几步,淡淡说道:“是。师尊传音给我,他离宗这些日子,我来负责你的日常起居。”
说来也有些不理解。
修士有什么可照顾的。
日常起居自己打理不就好了?
墨渊已经高居长老之位,手下却除了弟子之外,没有任何佣人。
他任何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不需要人照看。
不过既然师尊要求了,他自然会谨慎办好这件事。
他会把小师妹照顾得妥妥当当,等师尊回来的时候,至少让她增进三个小境界。
棠梨看着墨渊漆黑的背影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细密的压力从他周身释放出来,棠梨抢在墨渊开口之前道:“二师兄,我不用人照顾的,你那么忙,日理万机的,千万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她强烈要求:“二师兄你快回去忙你的吧,那天你不是说青丘的人来了吗?你不用去见一见?”
说起这个,墨渊又转过身来。
他安静地看她片刻,似不经意道:“青丘的人不急着见,人既然都抓到了,就不急着处置。青丘公主害得小师妹和苏师侄夜不能寐,也得让他们尝尝煎熬的滋味,不是吗?”
“说的是说的是。”
棠梨下意识应了,根本没想过否认什么。
墨渊盯着她,毫不意外得到这个答案。
另一个中毒的人是棠梨。
早在苏清辞当日发表那些言论的时候,他就猜到是暗示谁了。
什么“身份变化接触不到”,天衍宗有几个苏清辞接触不到的人?
除了师尊,就只有住在寂灭峰鲜少下山的小师妹。
是小师妹的话,事情处理起来就更得慎重一些。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烦扰到她,身为师兄,担了长辈之责,便要做一些实事来。
墨渊沉默片刻,冷不丁问棠梨:“小师妹现在好了吗?”
棠梨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墨渊问她什么。
她真的不太想和人谈论这种事情,好尴尬。
好在墨渊问得坦荡从容,她也能冷静正常地叙述那给她带来许多麻烦的缠情丝。
“现在已经好了。”
那天夜里师尊给她吃了一颗丹药,吃完她就舒服了睡着了,必然就是缠情丝的解药了。
她现在没有什么不好了,唯一的不好就是困,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很想睡觉。
二师兄怎么还不走,千万别想着拉她去修炼。
她的修炼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棠梨开口想再说什么,墨渊已经丢出一个炸裂的问题。
“那个男人是谁?”
……好问题。
她也想知道!
棠梨表情变了几变,脸瞬间涨红,整个人看着都快冒烟了。
墨渊望着她的脸,意识到他问得太直接了。
他微抬下巴,领口用银线绣着几枝枯荷衬得他越显冷肃。
“我的意思是。”他再次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语速稍稍慢了一点,“需不需要我帮忙,帮你解决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