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专门设计的圈套吗?
这是艾尔伯特的第一反应。
但很快他便否认了这一点——雷昂哈特对洛瓦香粘酸的厌恶相当隐蔽。
他从未明确表示过这一点,更别说留下任何明面上的记录,就连他们这种跟着雷昂哈特度过了漫长艰难岁月的亲卫,也只有他和另外寥寥几名心腹,才对这个小毛病有所察觉。
若是真的有人能神通广大到对元帅了解至此,那么也不至于用洛迦尔……还有洛迦尔配置出来的那种香甜药水,做下如此拙劣的局。
不过,若说这是巧合……未免也太巧合了一点。
反正艾尔伯特活这么久,也就知道雷昂哈特元帅一个人对这种广泛应用于各种药剂中的成分味觉过敏。
倒是没想到记录中洛迦尔那个异种弟弟倒是也有同样的毛病……
等等,是错觉吗?
艾尔伯特晃动了一下触角,犹疑地多看了监视器一眼。
雷昂哈特元帅对那个人类……好像忽然间变得和蔼了许多。
*
面前的元帅,态度有点儿怪。
同一时刻,洛迦尔看着雷昂哈特,脑子里闪过了跟艾尔伯特同样的想法。
其实在作为所谓的机甲战神的同时,雷昂哈特也是一名相当老奸巨猾的政客。
这种人几乎不可能在洛迦尔这种无名小卒前露出什么破绽,事实上,他无论是从语气还是神态上看,都跟之前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洛迦尔就是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些东西似乎发生了改变……变得更加柔和了。
其实,多少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试探,但是话题转到最后,洛迦尔和这位元帅,却在不知不觉中聊起了家中的三名异种兄弟——那些人在这之前,显然已经对洛迦尔进行了背景调查,可让洛迦尔意外的是,雷昂哈特完全并没有过多探究家中那位已经变成 s 级反人类罪犯,且依然逃逸在外的兄长伊戈恩。
相反,谈话中,雷昂哈特更感兴趣的人是阿塔。
这也……太奇怪了。
似乎察觉到了洛迦尔的警惕与犹疑,元帅看着面前黑发的人类,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很复杂的笑容。
“请不用紧张。我只是……”
其实以雷昂哈特如今的地位,他压根没有必要向洛迦尔解释任何事情。
但也许是面前这名人类身上那种奇妙的、令人感到安心的气质,又或者是手边低阶安抚药剂瓶泄露出来的,那若有似无的淡淡的甜香……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元帅已经下意识地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如果我的孩子能活着,大概也就跟你的弟弟一样大。”
……而且,他可能也会像你弟弟一样,遗传了家族固有的奇异特性,对那种洛瓦香粘酸有着格外敏锐的反应。
作为真正的战争机器,因为情绪而对特定事物产生情感偏向,完全不是雷昂哈特的作风。
但他得承认,在这一刻,看着洛迦尔说起家中幼弟时,那种难以掩饰的亲昵溺爱,雷昂哈特确实对其产生了一丝好感。
于是在向洛迦尔确认了药剂成份后,雷昂哈特并没有对其进一步的审讯,而是认同了他的说法。
在示意洛迦尔可以离开的时候,他甚至还真诚地向那个人类道了一声歉:
“出于安全考量,我们确实不得不反复核查你配置的那种药剂,对此我确实感到很抱歉。”
稍微思考了一下,元帅相当坦率地补充道:
“不过,接下来,我们会准备好所有你之前提到的药物原材料,我们会需要你亲自当场复刻一次那种使用雾珀草碱作为平衡剂的安抚剂作为二次验证。”
在雷昂哈特的计划中,若是经过分组观察,并且确定洛迦尔配制的药剂确实没有副作用,并且依然能保持之前那种惊人的药效的话,他会把这个人类吸纳进军部。
元帅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洛迦尔的个人家庭背景……
洛迦尔的大哥伊戈恩瑞文,如今是联邦第一位 s 级反人类罪的罪犯,且处于在逃状态,他的兄弟们都因此而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牵连。
只不过,跟备受瞩目的第二军团首席青眼死神加雷斯,以及被黑荆棘游骑兵当成队长后续最佳继任者,以至于看护得密不透风的那位阿塔比起来,作为人类的洛迦尔,受到的审查反而是最严苛的。
是因为只是 e 级人类吗?
明明已经是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高级主管,却是唯一一个被维塔利亚联邦调查局明令发函勒令调查的个体。
……
若是能进入军部的话,这个人大概率会少掉很多麻烦。毕竟联邦政府的那些人都很清楚,雷昂哈特有个该死的缺点,那就是他相当相当护犊子。
正在思忖中,雷昂哈特耳畔忽然传来人类的声音。
“你试过我的药水吗?”
本应在亲卫带领下离开房间的洛迦尔,却压根没有自己已经逃过一劫的自觉,反而在金属门打开的同时,忽然驻足回首,看向了元帅。
雷昂哈特一怔。
“你的精神看上去很差,脸色也很糟糕。”
洛迦尔更加胆大妄为地对元帅开口说道。
“啊,我……这种安抚药剂对我不起作用。”雷昂哈特愣了愣,然后苦笑着开口回答。
这是真话。
且不说他体内的裂隙生物一直在折磨他一点……
就算他没有被那种恶心的东西污染,光凭着他的基因等级和年龄,联邦内也不可能还有对他起作用的安抚药剂了。
除此之外,作为军务部的最高统帅,雷昂哈特本来就不可能服用一名普通低级人类调制出来的基础药剂。
当然,这一点倒是没有必要跟洛迦尔直说。
“所以我觉得你或许可以试一试我的药水。”
洛迦尔看着雷昂哈特惨白灰白的脸色,蓦地开口。
除去塞涅斯弹出的裂隙生物污染警告之外,作为管理员洛迦尔也能看到,雷昂哈特元帅本身的精神值已经恶化到令人感到心惊胆战的程度——那两瓶安抚药剂虽然只掺杂了微弱的安抚基质,洛迦尔依然可以肯定,它们对这位饱受折磨的元帅将会非常有用。
……其实洛迦尔很清楚,自己现在并不该贸然开口。
毕竟,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明白,像元帅那样的存在,又怎可能轻易尝试一瓶成分尚存疑的低阶药剂?
然而,刚才那句——“如果我的孩子能活着,大概也就跟你的弟弟一样大”——再加上对方在谈及阿塔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让洛迦尔心头猛然掠过一缕奇异的酸楚。
男人跟阿塔一样,也有双很沉静的绿眼睛。
一定是这样吧,所以才会有那种莫名其妙的关切感悄然涌上心头。
让洛迦尔不经意间,脱口而出了那种冒昧的建议。
果然,还没有等雷昂哈特开口,旁边便传来了一声冷冰冰的声音:
“别太自作聪明了……你那些掺了不明物质的药水或许能骗得过那种脑子空空的低级异种,但你该清楚,元帅阁下绝不会碰那种可能含有违规成分的东西。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把那玩意儿再做一遍——并且最好祈祷结果足够干净。”
洛迦尔诧异地偏了偏头,正好看到一个脸色微青、表情紧绷的眼镜男大步朝着他走来。
那正是红龙如今的编外医疗官——金井。
他死死瞪着洛迦尔,神色间一片阴翳。
对方的敌意太过于突然,洛迦尔只觉莫名其妙,奇怪地回看了那人一眼。
结果对方眼底的阴影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愈发浓稠晦暗。
“怎么?你有什么异议?不得不说,联邦调查局的人也太懈怠了,你这种 s 级罪犯的亲属,怎么能在舰船上自由活动?我若是他们,至少也要将你进行舰上收监,而不是任由你这种居心叵测的家伙自由出入治疗室,还配制出那么可疑的东西……”
听到对方语气极为不屑的提及伊戈恩,洛迦尔这下终于正眼看向了金井。然后,不知道为何,一股冷意忽然之间掠过了金井的背脊,让他下意识噤了声。
然后他便发现,洛迦尔的眼瞳很黑。
黑得像是深渊一样。
与此同时,走廊内外的几名红龙,包括艾尔伯特,也因为金井毫无顾忌的叫嚷而深深皱起了眉头。
就连雷昂哈特元帅,在对待洛迦尔时,都保持着额外彬彬有礼的态度。其实这也在无形中昭显出元帅隐晦的意志。
连带着艾尔伯特这种队长级别的“红龙”,在跟洛迦尔接触时,都没敢太强硬。
一个被联邦政府强行安插到元帅身边的编外医疗官,反而突然跑出来的对洛迦尔出言不逊?
最重要的是,如果确定了洛迦尔所配置的药剂确实没有任何可疑成分,纯粹只是因为疗效好——以那位元帅看似温和,实则无比贪婪凶悍的恶龙本性,大概率会直接把人抢过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兜着。
艾尔伯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
“金井医疗官,慎言——”
他立即出言呵止,而那声音竟与洛迦尔的声音几乎重叠。
“我在联邦调查局的船上,是因为我是一名联邦公民,基于公民义务,我不会配合官方调查,仅此而已……我不是罪人,自然有权利在舰船上自由活动。”
洛迦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听上去格外温和平静,简直就像是在好声好气地解释什么。但很古怪的,众人总觉得那些话语里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