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迦尔有些头痛地看着地上的异种,思索了一下后,他朝着凤钰走了过去。
“洛迦尔……”萨金特脸色阴沉,想要阻拦。
但洛迦尔只是在红发异种的手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萨金特便沉着脸不动了。
接着,洛迦尔来到了凤钰身侧,他伸出手,找到了凤钰身后束缚带的机关轻轻按下。
一声脆响原本捆束凤钰的拘束带完全崩落。
凤钰的呼吸一顿,肌肉再次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垂着头,脸色铁青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之后会向伊希斯生命研究所发函,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话,你没有对我使用那种……那种违禁药物……”
洛迦尔再次开口,若无其事地忽视了凤钰口中的威胁,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根据联邦军方的航飞精神稳定性标准协议,一旦太空飞行器上的指挥人员精神值跌破警戒阈值,将被自动撤销现有权限等级,并剥夺其对下属船员的指挥控制权。”
人类低声说道,语气平静。
“你现在根本无法接受治疗,因为你很清,一旦在医疗室的精神诊疗器械上留下治疗记录,以你现在的情况,会被直接剥夺指挥官的身份……但是,船上的许多事务依然压在你的身上,逼着你不得不强撑着去应对,直到你的精神值直抵红渴的危险值。”
凤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再次对上了洛迦尔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又是那种表情。
那种好像对凤钰无比熟悉的表情。
甚至,那表情中还带着对他的关切与怜爱……哈,一个人类,还是在上船第一天就被他带去审讯室的人类,怎么可能对他这样的异种有什么关怀?
凤钰死死咬住牙关。
他感到了愤怒,但愤怒之下还有些陌生的情绪……陌生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情绪。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且,作为一名协助人员,我也不认为你飞船的指挥层有任何干涉权限——”
“我不认为你是在眷恋权势,凤钰,你不是那样给的人。而且你也没有脆弱到因为遇到了一场裂隙生物入侵就崩溃成这样。你的不堪重负,是因为圣嘉伯利号的情况很糟糕,对吗?若你在这种关键时候失去对船的掌控,整艘船都将陷入巨大的危机。”
就在此时,洛迦尔说道。
“那么,情况到底已经糟到什么程度了?指挥官?”
凤钰的动作僵了一下。
“我说了,这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你难不成还真以为你会是什么救世主……”
“至少我能带你们离开裂隙生物的包围,以及,别忘了,就在刚才——”
洛迦尔伸出手,在凤钰的胸口戳了一下。
“我让你回归了正常。”
人类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强硬了一点。
“所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凤钰在原地定定站住,额角的青筋跳动。
终于,他看着洛迦尔,用一种无比扭曲而古怪的神色,阴沉地开口了。
“我们失去了坐标。”
*
在洛迦尔昏迷的这几天里,看似死里逃生的飞船内却是人心浮动,因为非法虫洞的出口非常随机,偏偏这个宇宙又是如此广袤——在确认飞船基本安全后,凤钰以及船上其他的高级成员很快就发现,巡洋舰如今也已经被直接抛到了一处“虚空”中。
这指的是完全人类从未涉足,也没能放出探测器绘制星图的,完全空白的区域。
着甚至比古地球时代那些遭遇了海难,被迫流落汪洋,不知何处是岸的人情况还要糟糕。
至少古地球时代那些原始人还能通过抬头仰望天空,以稳定可靠的星辰作为辨认方位的标识。
而圣嘉佰利号,则是完全迷失在了宇宙最深处。
就连那无处不在,遍布宇宙的“主脑”,如今也像是彻底死去了一样,完全没有了回应。
“过去这几天我一直在用自身精神力接入导航系统,对整艘巡洋舰进行基础性的引航。”
说到这里,凤钰发出了一声无比锐利刻薄的冷笑。
……虽然迄今为止都找不出确切的理论支持,可在长期的航行实践中,人们很确定,许多异种都具有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空间趋向性。他们似乎天生就能极端远距离的深空环境中,凭借着自身的精神力就完成超越主脑的空间定位。
只要通过神经借口,将异种的大脑与飞行器的核心进行对接,这些异种自身变成最高级别的“领航员”。
在联邦中有许多人甚至直接放弃价格高昂的导航套餐,而利用专门培育的异种作为导航。
当然,作为政府机构,联邦调查局的巡航舰倒是不至于使用那种血肉领航。但在如今的事态下,凤钰作为最高指挥官,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应对危机。
“……圣嘉伯利号的舰身完整度太低,能源的消耗也已经处于危急状态。而且,最重要的是,船上这批废物,对裂隙生物的抗性太差了,已经可以确定他们现在的精神污染数值,远远高出安全区。”
凤钰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面色冷淡。
“这件事情必须隐瞒下来,不然很可能引发全船骚动……再说了,不过是坐标遗失这种小事,我自己就可以解决。”
随即,简直就像是害怕洛迦尔说什么一般,凤钰一脸无所谓地补充道:“在第一军团时,我从来都用不上主脑那个废物导航,我自己就是最好的定位器。”
而也正是因为这种对自身精神力的疯狂消耗,在被人丢进硫酸池后都没有展露出任何崩溃迹象的凤钰,却在短短几天内透支到险些红渴。
话说出口的瞬间,凤钰却蓦地感到了一阵轻松。
他凝视着面前人类的脸,古怪地笑了笑。
“总之,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也许都该谢谢你。现在,我又能多坚持几天了。放心,我总会把这船废物送到联邦的……”
“然后因为精神力衰竭死去,又或者,陷入红渴后被军方回收?”
洛迦尔淡漠的声音响起,切断了凤钰的尾音。
普通程度的迷失,又或者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失去主脑的信号,优秀的异种当然可以凭着血肉之躯施展定位能力。
但是……被非法虫洞抛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并且引航对象还是一艘女妖级别的巡航舰?凤钰就算是第一军团的首席,在没有洛迦尔的情况下,结局也只能在“疯狂”和“死亡”中任选一项。
人类的话音落下,凤钰就像是哽住了一样,一时间噤了声。
也许是错觉吧,这一刻,人类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
*
萨金特在一旁缩了缩脖子。
他倒是真心实意觉得,那下场挺适合凤钰那种变态的。
但这时,他可没胆子开口说话。
毕竟在凤钰之前洋洋得意说什么可以完成导航,可以轻松将人送回联邦时,他就看到,洛迦尔的表情逐渐变得冰冷。
黑发的人类,在绝大多数时候就像是天使一样温柔,宽容而怜悯。
但是若是他生气……
萨金特发誓,就算是那位食尸鬼伊戈恩在此,恐怕也会被吓得心惊胆战。
“死去或是红渴……这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洛迦尔阁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还有,你刚才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更正,也只有凤钰那种所有脑子都用来长精拳的玩意,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反驳洛迦尔了吧?
短暂愣怔后,凤钰简直是恼羞成怒地变得愈发强硬。
“不要继续这么自毁下去了,凤钰指挥官,这不是什么好习惯……至于引航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洛加尔像是完全没在意凤钰的粗鲁无礼,他只是幽幽地说着,明明正看着凤钰,可凤钰却总觉得,洛迦尔其实并没有在看自己。
那个人类只是在透过自己看着另外一个人。
一阵恼怒袭来,凤钰的表情狰狞。
“引航的事情当然只能由我来控制,不然你是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你可以交给我,我来带你回联邦。”
“哈,洛迦尔阁下,你也在发疯吗?我也许确实会死会崩溃,但我是异种,我可以定位,而你,你不过是个……”
是一个巧舌如簧,习惯于哄骗异种,把他们迷得团团转的骗子。
最后那句话,不知怎的,没能被凤钰说出口。
洛迦尔看着面前的异种,黑色的眼睛镶嵌在苍白的面孔上,显得比之前更加幽深,漆黑,宁静。
“我想,我犯了个错误。”
人类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有些事情,隐瞒是没有意义的,甚至会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一边说着,洛迦尔一边朝着凤钰靠近。
明明一方是凶狠恐怖,且因为“非法药剂”而恢复成了最佳状态的异种,另一方是瘦弱苍白,如同湿漉漉的白色花束般娇弱的人类。
可洛迦尔每往凤钰的方向走一步,凤钰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
再然后,人类的气息变了。
黑发,黑瞳的人类就在凤钰的眼前发生了变化,像是有一层光圈蒙在了他的眼前似的,凤钰看着洛迦尔一点点,蜕变成了一缕银色的影子。
一个代表着无上美丽与的影子。
一个扰乱人心,让人只想在匍匐下来,舔舐他的脚趾,钻到他的怀里寻求渴慕与爱护的……魔鬼。
凤钰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他害怕那随着呼吸涌入自己身体的香气会再次腐蚀掉他的大脑。
恍惚间,他的背部抵到了一处坚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