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的柚木镶板覆盖着这间幽暗房间的四壁,这些材料表面呈现出暗哑的光泽,足以证明他们没有经过任何多余的科技化处理,也意味着它们有着等同于同体积黄金几倍的昂贵价格。
高耸的穹顶状天花板上覆盖着更加古老且价值连城的壁画——来自于古地球的珍贵遗物。漫长时间早已让画面变得斑驳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些许肉色躯体那朦朦胧胧的轮廓。那些旧日的人影堆叠在高高的空中,看上去就像古老的亡灵具象。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从有着精美雕花的藤蔓柱子上垂下的丝绒幔帐,而颜色则是伊莱亚斯最为喜欢的黑色。
房间里其实分布着大量光源,可那些光线却仿佛已经被房间里某种蠢蠢欲动的东西彻底吞噬,以至于难以照亮整个空间。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正半裸着躺在房间里唯一的躺椅之上。
他面无表情仔细端详着指尖的一颗眼珠。
眼珠表面布满红血色,瞳孔是黑色的,整颗眼珠抚摸上去依旧湿润微弹,非常新鲜。
是的,它正是在十五分钟前,被人小心翼翼以银勺从一具活生生的人类的躯体内挖出来的。
在幽暗的光线下,那黑色的瞳孔中仿佛还残留着已死之人临死之前的惊骇与痛苦……
伊莱亚斯转动了一下指尖,借着光线继续观察着眼球虹膜的色泽。
在某些特定光线下,那种黑色中透着一丝深褐色。
“啧——”
看到那点褐色后伊莱亚斯眼神瞬间幽暗了下去。
一改之前的小心,他浑不在意的将眼球丢入自己口中,一口口嚼碎并且咽了下去。
“还是不够黑,他的眼睛比这些东西的要……要纯粹的多。”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用这种下等货色来糊弄我,我只要黑色,真正的黑色。”
他抬起手指对着腕间的个人终端一字一句开口道。
年轻人的话语中透着一抹近乎痛苦的气息,语气低沉而厌倦。
尽管他的唇间依旧染着血,然而配合着他那毫无阴霾的面孔,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名活着的狄俄尼索斯,一位自由自在的酒神,而非一个刚刚吞噬了新鲜血肉的“怪物”。
盖亚生物如今的最高掌权者塞拉菲娜莱德比特,在走进这间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哦,我的伊利……”
她的神色柔软,发出了一丝怜惜的叹息。
塞拉菲娜掌控的是联邦如今当之无愧的生物领域巨头——只要她愿意,她甚至能让某些军团的军团长跪下来替她脱鞋。
在整个联邦,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一旦塞拉菲娜出现,便会有无数人悄然出现,就像是服侍真正的女王一样仔细服侍着他,
然而这一刻,房间里的年轻人却对她的到来完全无动于衷。
反而是塞拉菲娜不得不殷切主动走向对方。
就跟伊莱亚斯一样,塞拉菲娜也有着一头蓬松的金发与湛蓝的眼睛,面容姣好宛若神话中的精灵女王——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实际上她的年纪已经足够成为许多人的祖母。
“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命令——”
塞拉菲娜叹着气对着伊莱亚斯开口道。
“现在你本该出现在前往维塔利亚的飞船上,而不是在这里浑浑噩噩地发呆。好了,宝贝儿,别磨蹭了。如果你还想要那种致幻药的话,我之后会给你的。但是,你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做点正事——深白矿业的最近举动太奇怪了,我需要你替我们搞清楚那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尤其是那个见鬼的‘伊希斯生命实验所’,协议上是说只是内部医疗机构,但他们招聘了大量编外科研人员,而联邦科学院不仅没有拦着他们,与维塔利亚之间的航班反而更加频繁了……这是一种很不好的预兆。”
她的语气柔和。
这个对外杀伐果断,令人胆战心惊的女人,在伊莱亚斯面前却异常温柔可亲,宛若一位唠唠叨叨却深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然而伊莱亚斯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女人一眼,他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你不是还养了一堆小狗吗?让那些家伙去调查就好了,干吗一定要我去?”他漫不经心地嘟囔着,语气恍惚如同梦呓,“最近我心情不好,我好久没有做梦了,我……我很难受,姑姑。我不想动。”
伊莱亚斯垂头丧气,忧郁地呜咽道。
“我好想他……”
塞拉菲娜看着面前的青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不断抚摸着伊莱亚斯璀璨的金发。
“听话,伊利,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做。”
女人柔声劝导道。
“……你可是一个没有芯片控制的异种。光凭这一点,你能比那些低贱的家伙看到更深入的东西。还是说你不愿意再进行生物拟态了?如果是这样,我可以问问实验室那边是否能提供一些更舒适的手段。”
伊莱亚斯皱了皱鼻子。
他从随意搁在地毯上的玻璃樽里捡起了两颗圆鼓鼓的东西——那玻璃樽里头满满当当,就像是盛放着新鲜的葡萄一样,里头满是柔软弹润的眼珠,且每一颗都是近乎黑色的瞳孔——而伊莱亚斯只是对着光仔细地端详着它们好久。
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将女人的话听进去,反而是全心全意地在研究那些死人眼球的虹膜颜色,他挑选着其中最接近于黑色的,放在指尖不断把玩摩挲,偶尔还会像是含着糖果一样将其含进嘴里,弄得腮帮子鼓鼓的。
在听到塞拉菲娜的话之,他就带着这样滑稽的表情笑了起来。
“啊,是啊,谁让我是一个没有芯片控制的‘异种’。”
他咯咯笑了起来。
“我可是你们费了好多力气才制造出来的小宝贝……”
说到这里,伊莱亚斯终于慢慢转头,望向了身边的女人——他的姑姑。
男人瞳中依旧有些恍惚和迷茫。
“可是我不想去,我想睡觉,我想做梦……在梦里,有人在等我呢。”
他近乎迷乱地说道。
塞拉菲娜盯着他,又一次开始叹气。
然后,她猛然朝着伊莱亚斯伸出手。涂着猩红蔻丹的双手宛若利爪,动作更是快如闪电,甚至远超许多战斗异种。尔后,这位在外形上酷似精灵贵族的女人,一把拽住了几秒钟之前还沐浴在她慈爱目光下的异种青年。
她把伊莱亚斯一把掼向地面。
“卡擦——”
尽管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但是骨头在血肉包裹下碎裂的声音却依然明显。
异种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他在本能作用下飞快挣扎起来。
可下一秒他又被女人拽着头发,再次疯狂撞向地面。
一下,然后又一下。
很快伊莱亚斯原本健壮优美的身体迅速在血污中变得松松垮垮,如烂泥一般在塞拉菲娜的手指见融化了。
黑红恶臭的鲜血很快浸透了地上的地毯。
但这依然不是结束。
“你太让我失望了,伊莱亚斯,你明明知道为了让你活下来我们付出了多少。可你却一点都不听话。”
像是还并不解气,塞拉菲娜直起身,如同鲜红色钢锥一般的高跟鞋跟,径直刺穿了地上青年的太阳穴。
它在其中用力地搅动了一下。
……本来看似已经完全死亡的尸骸在塞拉菲娜的动作下痉挛了好一会儿。
而做完这一切之后,女人却像是愕然回神,她慢慢收回了脚,在看向地上一动不动鲜红的躯体后她发出一声呜咽,然后捂着脸哀愁哭泣起来。
“噢,我可怜的小伊利。”
她踉跄着后退。
“你知道的,我不想这样,但是为什么每次你都这么不听话呢?”
女人泪水涟涟,眉眼中是异常忧郁痛苦的情态。
然后……
就在她的哭泣中,原本血肉模糊的异种如同一条红色的蛆虫一般,渐渐在地上颤抖、蠕动起来。
最后,他就在女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重新拼凑出凝聚的人形。
伊莱亚斯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再转头时,出现在塞拉菲娜视野中的面孔一如之前那般漂亮俊秀,令人安心,只在鼻孔和嘴唇间隐约能看出微红的血迹。
“对不起,塞拉菲娜姑姑……我很抱歉……我又让你难过了。”
伊莱亚斯浑不在意地从口中吐出几颗碎裂的牙齿。
在他的安抚下,女人顿时发出了一声更加尖锐痛哭,她猛地扑向了青年。
她以双手捧住了伊莱亚斯的头颅,口红在青年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你是莱德比特家族最优秀的血脉,没有任何杂质的纯净资质。”她的嘴唇湿漉漉的,蛞蝓一般附在青年的耳畔,“未来你将继承我和你父亲的一切!你将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的,我的小伊利,在我们得到杀死所有人的力量之前,你只能更加小心,更加听话。你父亲……你父亲也是因为太不听话才落得那样的下场。我已经失去他了,我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伊莱亚斯偏了偏头,躲开了她凑近的嘴唇,反手拥抱住她单薄的身体,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听话的,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会去维塔利亚看看那个什么‘伊希斯生命实验所’到底在搞什么。”
“我会听话的。”
……
终于,塞拉菲娜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后离开了。伊莱亚斯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然后他旁若无人地踩过那一盆早已被颠覆倾倒,滚落得到处都是的眼球,走进了房间另一边的盥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