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跃前倒数第20分钟。
指挥舰-舰长迁跃安眠仓室。
戴文正在对已经置身于安眠仓内部的金发异种进行最后的任务汇报。
“……我们的舰队即将进入迁跃,目前全舰状态正常。预计在迁跃完成后,在艾奎斯枢纽那里对引擎进行一次临时能源补给。技术部门建议对迁跃数据进行一次深度分析,以确认风险隐患……此外,考虑到舰队有外来者加入,防卫部门建议加强舱内的防御,他们已经做好了应急预案以防突发情况……还有就是关于继承权那边的文书,法务部门已经将所有关键文件重新整理完毕,并且发送到您的终端以确保后续我们的任务能够顺利展开,以及……我以为,阿图伊少爷您应该拒绝那些家伙对洛迦尔阁下的依附。”
在繁杂却井井有条的简报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刻,阿图伊却有些惊讶地从半机械军士的口中,听到了一声充满不赞同的低问。
“在我个人看来这绝不是明智的决定。洛迦尔阁下作为一名e级人类,并不应该与那么一群疯子星盗扯上任何关系。”
微微愣怔后,阿图伊不由抬头多看了身侧的戴文一眼。身为半机械造物,侍卫长戴文将会是最后一个进入迁跃休眠的个体,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负责的事物异常繁重复杂。
可向来刻板冷漠的戴文却会在一切事项都已经落定后,依然分出宝贵的心神来注意那群已经遁入域外深空的“劫掠者”——那帮已经隶属于洛迦尔的,全新的星盗。
阿图伊眯了眯眼,深深地看了面无表情的侍卫长一眼。
“可是洛迦尔确实拯救了他们,无论是按照情理,还是按照阿斯特洛诺墨斯法典的规定,那些异种确实应该为洛迦尔本人服役九十年直到那笔关于生命与自由的恩债彻底还完。”
异种说道,语气平静。
但戴文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可是,你比任何人都知晓其中的危险。那些劫掠者,以他们的战斗素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将成为实力雄厚的星盗。更不要说还有那些部族民,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放弃自己原本的族群名字而改名叫救赎教派,那个疯疯癫癫的祭司声称将在他所能到达的每一寸星空散布那位‘塞涅斯’的恩典与教义。”
半机械军士的声音凝重而阴沉。
“那些人对人类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阿图伊点了点头 :“我不否认这点。”他说,“但洛迦尔身边应该有一些人——一些足够保护他的人和力量。”
他一眨不眨地与戴文对视着:“别忘了,洛迦尔是一名‘圣人’。”
是的,因为洛迦尔,是唯一一名活着的“圣人”,尽管阿图伊和戴文一直对外严格封锁消息,对内也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件事,但现实始终是现实,就连阿图伊自己也是在洛迦尔的“恩典”下从血肉模糊的癫子重归为人。他用自己的双眼和身体亲自证明了洛迦尔创下的神迹。
“……有这样的身份,洛迦尔需要力量,。”
阿图伊一字一句地说道 。
“那么,沙利曼德家族将成为他的后盾。比起那些不知底细的家伙,至少我们永远不会给洛迦尔阁下带来威胁。”
戴文脱口而出,可对此阿图伊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他说道,“……若我们成为他唯一的力量来源,那么我们就将成为他的威胁之一。”
“可是——”
“我,做过一个梦。”阿图伊忽然没头没脑地打断了戴文,他凝望着自己的侍卫长,迟疑了片刻后,才用一种低如蚊蚋的声音道,就好像,把那个梦讲出来这件事本身,都显得那么不吉利,“……我梦到,我吃了他。”
“什么?”戴文的金属面庞上闪过了一丝茫然。
“我一口一口把他吃掉了。”阿图伊重复道。
提及那个噩梦,他的嗓音沙哑,金色的双瞳却暗淡得宛若砂砾。
他没有告诉戴文的是,那个梦简直逼真到不可思议。
梦中被他所吞食的人类一直在他怀里细微的痉挛,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疼痛,他麻木地躺在那里,黑色的头发早已被汗水和他分泌的唾液打湿,双眼空洞宛若枯井。
多么,多么可怜的人类。
梦中的阿图伊想。
然而那个本应被他珍惜对待的人类,在梦中却没有得到他一丝一毫的怜悯——恰恰相反,阿图伊根本就是迫不及待,宛若一头最低贱的野兽般扑向了对方。
他狠狠地咬住了人类,用牙齿撕开了他。细嫩的皮肤绽裂,汩汩涌出甘甜如蜜的鲜血,他能看到人类因为大出血而不得不扬起脸,大口大口喘气,喉咙中用溢出支离破碎的呜咽。
而他却只是用舌头卷起那湿淋淋的血肉,然后一口一口,贪婪的吞咽进了自己的喉咙。
……
而在阿图伊骤然惊醒之后,梦中那种疯狂的喜乐与餍足,依然像是某种有毒的蜜汁一般鲜明地附着在他的肺腑之间——想要将那个人彻底纳入自己体内,想要独占那个人的一切包括血肉,想要通过吞噬让两者彻底交融再也无法分离——沙利曼德家族血脉中那令人恶心的疯狂在梦中变得无比清晰明了。
那简直让阿图伊感到了恐惧。
*
“……我只是希望,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当我彻底堕入疯狂时,洛迦尔不会孤立无援地面对那一切。”
阿图伊看着神色依旧迷惑的戴文,发出了一声近乎自言自语的低叹。
……
……
……
*
“尊敬的洛迦尔阁下,本次迁跃已成功完成,飞船状态稳定。您的身体扫描显示无异常波动。我们正进入目标星域泊位,清关流程将由专属团队全权处理。请在舱内稍候,若需任何协助,请随时指示……”
伴随着安眠仓里的休眠液体逐渐排空,耳旁响起了舰艇ai冰冷的提示音。
他眨了眨眼睛,咳出了几声残留在喉间的黏稠液氧,然后便有机械侍者积极上前将他从安眠仓里扶起,又替虚软无力的他换上了干爽舒适的衣服。
而在舰艇的深空飞行模式解除后,洛迦尔的个人终端就像是闹铃一般嗡嗡震动起来。
洛迦尔一边喝着用来安抚神经的温热营养液,一边下意识地点开了终端。
伴随着一大堆有的没的信息涌入,洛迦尔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结束了联邦的强制征召任务,他的正常公民生活,也因此完全回归了。
在47连的驻地行星上,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而现在,当时被他屏蔽的所有信息却一股脑地涌向了他,一时之间,竟让洛迦尔有种恍如人世之感。
……不过,大概是因为仅仅只是个e级人类的缘故,洛迦尔草草翻遍了终端里的那些信息,发现都是些没什么太多营养的广告和各种强调公民义务的政府通知。
中间还夹杂着好几分拒绝信。
洛迦尔响应征召任务前往蛇夫星域前,曾经抽空给赛克星域的各个技术学院还有研究所发送的求学申请。
而无一例外,其中绝大多数机构,仅仅只是看到他的公民等级之后,便给予了他拒绝,甚至就连他随申请附送的那些研究报告都没有打开过。
看到那些红彤彤的冷漠拒绝,洛迦尔微微皱了皱眉。
这点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毕竟上辈子的他当时是很顺利地拿到了赛克星域的入学通知。虽然那所所谓的学校在赛克星区就是个为了骗钱而设立的皮包公司,进去以后,像是他们这种偏远星区的穷困学生,根本就没法进入真正的学区上课学习,而是像低等级的清洁工一般,负责帮那些正式的学生处理一切危险而又肮脏的杂活。
什么清洗依然残留危险药剂的试管与仪器啦,什么打扫实验室和教室,什么处理学校教学任务后残留的实验物资……当然,还有负责替那些人饲养和处置一些……“实验动物”。
那些“实验动物”大多都是一些已经崩溃成彻彻底底畸形种的“异种”,在他们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曾经身为智慧生物的模样和理智。与其说他们曾经是人类文明的一员,倒不如说是彻彻底底的怪物。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昆虫与畸形物的混合体,而填充在那丑陋外表之下的只有无尽的食欲以疯狂。
洛迦尔有许多“同学”,就是在照顾这些实验动物的过程中,一个不小心就被它们一口吞下,成为了便宜廉价的饲料之一。
后来洛迦尔也反应了过来,他能够进入赛克星区,成为这种所谓的进修生,正是因为普通的奴工,在面对这些实验动物的时候,会因为基因等级的压制而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由毫不知情且就算死亡也没人在乎的低等人类来进行这样的工作。
不过洛迦尔当时身体已经出现了“异变”……尽管当时他还无从察觉,但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顺顺利利地活到了最后。
然后,他就被选为了一名护理员,负责去照顾一名身份复杂,地位尴尬的“异种英雄”。
这位英雄因为身份缘故,曾在最顶尖的科研星区充当低贱的黑奴工。
当时,第三区被裂隙生物形成的“黑潮”入侵,可也正在同一时刻,三区的星际守备军,却面临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叛乱,叛乱的异种几乎将所有的守备军都屠戮殆尽。
三区,这个联邦科学院所在地,集中了联邦几乎所有高层科研者的最重要的科研区,险些就此沦陷。
但是一名异种,却宛若传奇故事中的英雄一般出现了,他率领着仅剩的那些忠诚派异种,以惊人的天赋和战斗艺术,在浩瀚的“黑潮”前守住了防线,也因此救下了三区十四亿高等人类公民的性命……甚至可以说,他救下的是整个联邦的科学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