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蜜

第44章


    “长官?”
    似乎察觉到了伊戈恩那一瞬间的凝滞,他吞了一口唾沫然后转过了那张愚蠢的脸看向了自己的上司,开口道。
    “纯血统的螳系,盖亚倒是大手笔……呵。”
    伊戈恩的视线越过了逐渐成型的那道影子,落在了被机械臂死死挟住的乌玛身上。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自然,是与往日完全一致的阴恻恻。
    感谢在克雷夫门下经受的那些训练,这一刻,伊戈恩甚至连瞳孔都未曾变化。
    “还有多久能完成?”
    然后伊戈恩又扭头看向了实验室角落里那一名雕刻师——他负责的工作,正是将芯片内提取出来的图像在外部汇集成形。
    那名雕刻师俨然是第一次接监察官。天知道在这些人的脑海中思委会的这些监察官究竟是怎样的形象,总之在接触到灰眸异种的视线后,他吓得脸色惨白,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报,报告长官,还有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就可以!”
    豆大的汗珠顺着雕刻师的额角缓缓落下。
    因为伊戈恩听到他的回答后,并没有再说话,却依旧用那种钉子般地目光看着他。
    “……目标物太不配合了,图像提取的效率会变得很慢。而且镇定药物和神经诱导药物都对他失效,我,我们真的没有办法!”
    雕刻师下颚抖动着,拼了命地为自己辩解道。
    简直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在他的话音落下的同时,机械臂的方向再次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嘎吱作响。
    只见那只周身遍布青纹的健壮异种,竟然在无数锁钉在身体内部的金属管的控制下再一次挣扎起来。
    有几根稍细的金属塑带更是在他的动作下嘎嘣一下碎成了两段,垂在乌玛身体后侧的翅膀,开始以极高的频率疯狂震动。
    “愿塞涅斯的光辉永远照耀在我们身上我们将成为祂的狼群祂的子民祂的利刃,我将行使祂的意志直至所有反抗祂违背祂意愿的存在被彻底抹消化作齑粉——”
    随着乌玛的嚎叫与挣扎,金属臂自发对其启用了电击用以控制异种的行为。
    然而,那名螳系异种只在轻微的抽搐后便继续开始了动作。
    电击已经让他的皮肤与甲壳都泛起了焦黑的痕迹,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
    在这之前他明明已经在接近致死量的药剂作用下变得浑浑噩噩、神智不清,可只是稍微代谢了这么一小会儿,他竟然就再次恢复了过来,口中更是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与对塞涅斯赞颂。
    甚至,在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呈现出来的也不是痛苦,而是怪异的狂热与喜悦。
    “我们所流的每一滴血,都将用来浸染祂的华袍。”
    “我们在战斗中的每一次呐喊,都是对祂的欢送与赞歌。
    “我们是虔诚的信徒,我们是祂的欢者。”
    “赞美塞涅斯——”
    ……
    乌玛嘶哑的颂歌再次响起。
    “长官,抱歉——”
    助手的脸色也变了,他可没有预料自己这位性情冷酷的长官刚好会撞到这一幕。
    联邦从来都不推崇宗教。
    毕竟那所谓的“信仰”更有可能在异种之间造成分裂,从而让他们无法专心致志地与人类团结在一起对抗那真正危险的存在,那些见鬼的裂隙生物。
    尽管在很多地方,因为管理能力不足的问题,就算是思委会,也只能对异种种群中自发形成的信仰保持暧昧不清的态度。
    但是,这名原住民都已经到了监察官面前,还如此冠冕堂皇以狂热姿态喊出这么异端的口号,性质便彻底不一样了——哪怕这只是对方因为各种药剂作用而神智混乱时候的疯狂之语——这依然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助手在这一刻心都凉了。
    然而,就在他企图上前控制住那名乱叫的原住民时候,一只手抬起挡在了他的面前。
    黑色的皮质手套边缘隐隐垂下了一节晃晃悠悠的银链。
    是伊戈恩。
    灰眸的异种用冰冷到慑人的表情盯着那在机械臂的挟制下挣扎不休的异端。
    “‘……这也不足为怪,因为连撒旦也装作光明的天使,所以他的差役若装作仁义的样子,也不算稀奇,他们的结局必然照着他们的行为。 "
    伊戈恩喉中滑出一段低哑而阴沉的声音。
    作为一名生活在偏远地区的原住民异种,乌玛当然不可能知道,这实际上是来自于古地球时代的古籍《哥林多后书》中的节选。
    但这并不妨碍他察觉到,那隐藏在伊戈恩话语间的亵渎之意。
    “*&*&%#!”
    乌玛发出了一声暴怒的吼叫。
    紧接着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金属臂也在同一时刻骤然崩裂,无数道拉扯着碎骨的铁链从他的体内骤然滑出——
    电击在这一刻俨然留已经毫无作用。
    天花板的隔板在瞬间打开,垂下了数条金属索带,每一条索带的尖端都挂着微型武器模块。
    这些索带如同一条活生生的章鱼般,朝着乌玛袭去,却在下一刻就被乌玛一把抓住,并且撕成金属碎屑。
    “啊啊啊啊——”
    房间里响起了惊恐的尖叫。
    眼前这场景显然已经超出了雕刻师的日常认知。
    事实上,就连伊戈尔的助手都陷入了震惊。
    谁能想到有异种能变成这副样子——要知道就算是一般的军团异种也不可能在这种禁锢下还能继续反抗。
    助手这次再也按捺不住,他猛然展开了翅膀,胳膊猛然下垂化作了一对泛着毒光的前肢。
    但就在他动手之前,一道幽影已然站在了乌玛面前。
    助手甚至都来不及捕捉到伊戈尔的行动轨迹,他只看见到自己的长官,那位高大的异种径直抬手,一把按在了乌玛的脸上。
    没人知道伊戈尔是怎么做到的,乌玛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行动力。
    紧接着,银光一闪。
    就像是第一星区那些高级公司成员在高级餐厅里享用生蚝一般,一把匕首撬开了乌玛的嘴。
    “吧唧——”
    空气中突然涌起了一阵血气。
    一条红肉——乌玛的舌头——随着匕首尖端的一抖,就那么掉在了地上。
    那些狂热而虔诚的赞颂转瞬间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哝。
    源源不断的黑血瞬间从乌玛的口中涌出,将他的大半截身体染成了斑驳的红色。
    而在这之前,伊戈恩已经悄然从乌玛的身前退开。
    他没有沾到哪怕一滴血。
    一时之间,防卫武器噼里啪啦作响的电流声和雕刻师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的喘息声,荡漾在房内。
    伊戈尔显然没有太在意那名雕刻师的恐惧目光和助手的侧目。
    他垂着眼眸,取出了一张纸巾,开始擦拭自己的匕首。
    在他身后,原本已经逐渐成型的幻影此时已经如同流沙一般散去。
    也许是之前乌玛的挣扎弄松了接口,也有可能是受到巨痛后大脑神经失调,对提取造成了干扰。
    总之,雕刻师之前所有的工作成果,都在刚才那一瞬化为乌有。
    “超时以后,提取出来的图像,本来就没有太多参考意义。”
    伊戈恩说着,瞥了一眼挂在金属臂上逐渐昏迷过去的异种。
    他带着一丝厌恶,淡淡说道。
    “把这家伙关起来,之后,我会亲自审问。”
    他随后将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助手
    “我会搞清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的。”
    “至于你……接下来把工作重点放到对遗迹的挖掘上。那位圣人出现的时候,金字塔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变化。这是之前所有奇迹中都没有出现的情况,我们得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以及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找到圣人的遗骸。”
    ……
    安排完剩下的工作之后,伊戈恩转头走出了雕刻室。
    在雕刻室里的那场小插曲显然没有给他接下来的工作造成任何的障碍。
    他就跟以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和机器般的精确,完成了对事件调查的整体安排与人员调度。
    直到两个小时之后,他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以进行书面上的整理汇报。
    接下来他又服用了一支廉价的营养膏和一整罐提神剂——这便是他的日常午餐。
    当他的办公桌上堆积起足够高的文件山之后,伊戈恩去了一趟洗手间。
    然而关上洗手间的大门之后,伊戈恩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了洗手间斑驳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在洗手间的光芒下,他显得异常苍白冷酷,宛若一句刚刚从坟墓中爬出的活尸。
    他的呼吸安静到竟不可察觉。
    冷静。
    伊戈恩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然而当伊戈恩下意识地抬手,企图抚摸自己手腕间的银链与吊坠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竟如同一只殆死的蛾子般一直在颤抖。
    他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了之前在雕刻室里看见的那道影子,这道影子在现实中并没有汇聚出具体的五官,然而在伊戈恩的脑海中,那道影子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细致地勾勒出那道影子姣好的面容,含笑的黑眼睛与轻柔的嗓音。
    自始至终,在外人面前毫无异样的伊戈恩,在这一刻终于寸寸崩落,露出了内里近乎癫狂的心绪。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颤抖不已的无声嘶鸣。
    【“……月亮。”】
    作者有话说:
    哥哥——表面很冷静,实际上心态已经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