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振领命。
诸將亦深深感念晋王厚德,可转念想起李元福、葛从周、杨晟、杨宗实等人作壁上观之举,一时间群情激愤,个个面露怒色,席间斥骂之声隱约可闻。
李全忠见状,连忙摆了摆手,止住了眾人,淡然说道:“知筹、通美他们,也各有各的难处啊。”
“知筹驻守同州,毗邻京畿,乃四战之地;通美坐镇朔方,其土地贫瘠,兵少將寡;元辰远在凤州,北接雄武,东临凤翔,岂敢轻举妄动!”
“至於宗实……”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
因为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更妥当的藉口了。
没错,即便他们选择作壁上观,李全忠也只得强行为他们开脱。
不然又当如何?又能如何?
难道將他们痛骂一顿,就此彻底决裂吗?
如此一来,只怕朝廷做梦都会笑醒。
难不成李全忠当真不生气?
怎么可能!
只要李元福、葛从周、杨晟、杨宗实四人肯出兵,便能將杨復光堵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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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线仅凭王重荣一人,断不会拼死作战。
到那时,李全忠只需应对南线王鐸联军与东线孟方立便可。
他甚至可以亲征拒敌,哪里会像如今这般被动。
可人心是最容易变的!
既然成为一方节帅,人家便不再是你李全忠的部属。
地位一变,心思自然也就不同了。
同为节帅,地位相当,人家凭什么还要事事听命於你?
是以,自三人赴任藩镇之后,李全忠便再未以上司身份发號施令,只以兄弟之谊维繫著这份情义。
至於,利用李昭远、李从恩、李元景三位储帅掌兵钳制?
那不过是李全忠的美好幻想罢了。
离得远了,人家与你的关係便会生疏。反而是天天待在一起的两人,自然就会变得更加亲近。
如今李全忠能做的,就是维繫好这一份香火之情、同袍之义,始终保持著良好的同盟关係。
只盼日后用兵关西之时,能少几分阻力,仅此而已。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气度!
都是被委屈、屈辱,甚至是背叛,一点点撑起来的!
委屈受得多了,心胸自然也就宽广了。
书归正题,说这李全忠总算是想到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藉口,旋即轻咳了一声,淡然说道:“宗实本是驱逐了前代节度使胡公素,自立为帅,根基本就不稳,若是贸然出兵,必然生出內乱。”
“诸位,知筹、通美他们皆是你我兄弟,倘若真有能力出兵牵制,又怎会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话落,眾人脸上全都浮现出敬佩之色,齐声称讚:“大王圣明!”
通过这一番表態,诸將群僚也彻底品出了李全忠的言外深意。
“今日我落了难,你怕遭连累,选择置身事外,我不怪你。”
“人之常情。”
“只要我能熬过了这一关,咱们就还是好兄弟。”
“只要你跟过我,我李全忠永远维护你。”
“我的人,我永远不让你白跟我一场!”
其实,整场集议,主题便只有一个,就是安抚人心。
稳住这些將校僚佐,给他们以信心,再派他们领兵出战,与朝廷对抗。
若不鼓舞激励一番,免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一旦有人带头投降,整个河东立刻土崩瓦解。
因此,直到集议最后,李全忠才开始了调兵遣將。
“据昨日探马来报,杨復光会同王重荣,总计五万大军,已然进抵临汾,不日就將兵临阴地关。”
“张归厚,河东军现驻扎秦城、祁县一线,你是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寡人希望你能就近带领河东军南下汾州,抵御朝廷大军。”
李全忠的话说得很客气。
因为他也知道,让张归厚带著河东军南下,的的確確是有些难为人了。
秋收之际,河东军左右厢被派往並南,护送民夫收割夏粟、播种冬麦。
李唐宾率部南下之后,河东军正式移镇秦城,负责组织丁壮供给军粮,並护卫晋军粮道。
前番,昭义监军祁审诲煽动潞州军民作乱,被李唐宾镇杀。
李全忠又紧急从河东军抽调出了一批还算看得过去的士兵,发往潞州援助李唐宾。
现如今的河东军,就是一副空架子。
並且,还要同时负责上党李唐宾、壶关杨师厚、潞城李祥、涉县丁会、高望堡王蟾等五部晋军的粮草押送与护卫工作。
因此,李全忠说是让张归厚率领河东军南下,可实际上能够调拨给他的只有不到五千人。
这一点,所有人都很清楚。
但李全忠也实在是没什么办法。
没了泽州的天井关、长平关,单凭一座丹朱岭,根本挡不住南路唐军,潞州肯定还要进行增援。
而且,他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张归霸身上。
一旦张归霸战事失利,久攻沁州不下,晋阳军民士气必將再度跌落。
李全忠现在急需一场大胜、速胜,来助他稳定人心。
他决定採纳李振的建议,迅速收復三关、二州,扫平李克用。
一来提振士气。
二来防止李克用因为其他几路唐军获胜,而令他稳固住了局势。
故此,李全忠现在必须集中所有兵力,生吞活剥了李克用。
然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將后方安置妥当。
张归厚听罢,眼中闪过犹疑之色,转瞬却又坚定起来。
“承蒙大王信重,归厚方有今日。今国家有难、社稷危殆,臣敢不尽心效死,以报主上厚恩!”
“南下御贼,捨我其谁!”
言毕,躬身下拜。
张归厚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痛快,是因为他与他兄长张归霸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张归厚立过的所有功劳,都是追隨李全忠打出来的从征之功。
军中一度传言,称张归厚能一再被破格提拔,不过是倚仗资歷深厚,与他自身才干並无太大关係。
因此,张归厚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只是没想到的是,自己一直苦苦寻觅的机会,竟然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严峻。
李全忠瞧出张归厚底气稍欠,当即开口宽慰道:“德坤,你不必多虑。汾州李国兴部现有三千人,寡人还会遣人调拨石州兵前来助战。如此一来,你麾下手握上万大军,又坐拥坚城险关。而敌军虽有五万之眾,却一路长途跋涉而来,加之隆冬时节用兵,战力必定大打折扣。况且王重荣向来奸猾,河中军定然不肯拼死作战。卿如欲破贼,还当从此处著手。”
张归厚闻言,略一思忖,眼前骤然一亮,心中儼然已有定计。
“臣,谨遵大王教诲!”
李全忠见张归厚信心恢復,不由得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如今形势,便宛若田忌赛马。
李全忠需要用张归霸这匹下等马,去拖住杨復光这匹上等马。
等他这匹上等马收拾了李克用这匹下等马,就能够腾出手来,好好地炮製这些不知死活的唐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