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內,眾公子、公主们分散在各处,跪地垂眸。
只是大多数人的心神,都被身后——都被殿门外的三位哥哥所吸引。
而殿门外,扶苏看著眼前的两个弟弟,又是好一阵哭笑不得。
“嗯~”
“我猜猜。”
“是这几年,先皇愈发不喜我,反喜十八者甚;”
“我被送去上郡戍边,远咸阳上千里,十八反倒隨驾东巡,片刻不离先皇左右。”
“所以……”
“我这个小肚鸡肠的长公子,便对十八怀恨在心?”
“一俟先皇驾崩,便要仗势欺人,秋后算帐,將十八幽禁、折磨,以泄心头之恨?”
言谈间,扶苏面上浅笑盈盈,看向两位弟弟的目光,也稍带上了些许戏謔。
听闻兄长將眾公子、公主心中所想点破,嬴高、嬴將閭二人不由稍一对视。
而后,又各自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兄长这说的什么话?”
“弟弟们,又怎会这般想兄长呢?”
“只是十八受禁,弟弟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毕竟血脉相连,手足情深。”
“这才想要同兄长问问清楚,若十八之罪不重,也好为幼弟求求情……”
二公子嬴將閭,仍是一如既往的『面面俱到』,让人根本挑不出错。
而四公子嬴高,也仍满是直率、豪爽,让人本能生出莫名的好感和亲近。
“嗨~”
“我兄弟手足,哪还需得说这些场面话?”
“——兄长猜对了。”
“弟弟们,就是这般想的。”
…
“都说兄长一朝得势,將立为二世皇帝,这是在拿十八泄愤。”
“便是真泄愤,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过去这两年,那真真是苦了兄长!”
“是我们这些做弟弟的,没在父皇面前替兄长美言、斡旋,没能早一些將兄长迎回咸阳。”
“兄友弟恭,不也得做弟弟的先恭顺,兄长才能友爱手足吗?”
说罢,公子高深吸一口气,微微蹙起眉,似是为自己没能做好一个弟弟的本分、没能早点把扶苏从上郡『解救』回来而感到羞愧。
及扶苏,则是目光耐人寻味间,反覆在两个弟弟身上来回切换。
终,却只摇头一笑。
“老二,还是老样子。”
“滴水不漏。”
…
“老四也没变。”
“耿直,坦荡。”
……
这一回,扶苏没再顾及嬴將閭对『礼』的追求;
只伸出双手,各拍在两个弟弟的肩头。
而后笑道:“有一句话,倒是让老四说中了。”
“我兄弟手足,不需得说这些场面话。”
如是一语,惹得嬴高、嬴將閭二人,皆是不受控制地翘起嘴角。
便闻扶苏再道:“十八的事,便是无人问起,我也正要与老二商议。”
说著,扶苏再次伸出手,將两位弟弟的手臂拉起;
从原本驻足的殿门斜外侧,俯视咸阳宫的护栏內,移步到了自殿门延伸出的长阶前。
拉著两个弟弟,在最高一级长阶坐下身。
再將面上笑意稍稍敛去,神情稍归於严肃。
“十八,罪孽深重。”
“不得不罚。”
…
“曾覬覦神圣的幼弟,我也很难安心地放出宫外去。”
“但终归是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真要从商君之法,与庶民同罪,也非我愿。”
“我的意思,是绕过国法,以家法、宗族之法禁足十八。”
“而这,该是我大秦宗正卿该干的事,而非我这个长公子,又或是日后的二世皇帝『赤膊上阵』。”
扶苏侃侃而谈间,嬴高、嬴將閭二人,却仍没从扶苏方才的举动中缓过神。
拉著两个弟弟,就这么大咧咧在中宫正殿外的长阶上,就地蹲坐?
在过去,这是绝对无法想像的!
一来,是始皇尚在,没人敢在中宫正殿外如此『失礼』,如此放浪形骸。
二来,则是扶苏。
——过去的扶苏,对规矩二字、对礼节的重视程度,那也是不比道德君子嬴將閭逊色多少的!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公子將閭这『道德君子』的气质,就是长兄扶苏给做的榜样。
嬴將閭对自己的道德要求,与其说是自我约束,倒不如说,是对榜样的效仿、追求。
而现在,扶苏却一反往日常態,毫不顾及形象的,拉著两个弟弟坐在了大殿正门外……
“上郡这二年,兄长……”
“似是豁达了些?”
公子嬴高半带调侃,半带疑惑的话语,也惹得扶苏又一阵摇头轻笑。
“是想明白了些事情。”
“却也谈不上豁达。”
扶苏应的云淡风轻,两个弟弟也总算是稍稍安心。
嬴高脸上,也再不见先前,那欲言又止的隱忧之色。
倒是嬴將閭,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很快便將自己注意力,转移到了扶苏提及的正事之上。
“兄长说的是。”
“宗亲犯下罪过,若能不经廷尉、不兴国法,而是由宗正执宗族之法惩处,自然是最好不过。”
“即保全了宗族顏面,避免朝野动盪,也能让兄长,免遭『残害手足』的指摘。”
“只不过……”
说著说著,嬴將閭便轻轻蹙起了眉。
与四弟嬴高稍一对视,便略带些纠结道:“我大秦朝堂,虽说是三公、九卿,却並非每一个职务,都有具体的人担任。”
“如三公,曰: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今之大秦,有冯去疾、李斯二相,冯劫为御史大夫。”
“然太尉一职,自始皇帝一统寰宇后,便再未曾有人担任。”
“上一个出任该职的,还是伐灭楚国之时的將军王翦。”
“所担任的职务,也並非大秦太尉,而是彼时的秦国国尉。”
…
“再如九卿。”
“自李斯於廷尉任上升迁,为先皇拜为左相,廷尉一职便空缺至今。”
“更早些的时候,李斯自典客任上平调廷尉,典客亦至今出缺。”
“太僕一职,先皇当是属意赵高,便由赵高任中车属令,在太僕属衙磨礪,为日后捡拔做准备。”
(中车属令,也称中车府令,属太僕下辖分管部门。)
“郎中令一职,先皇亦已考察上卿蒙毅多年……”
听著二弟嬴將閭,依次列数如今秦廷的公卿重臣,扶苏也不由悠然一嘆。
见嬴將閭止住了话头,没再继续说下去,便顺势將话头接了过来。
“谁说不是呢……”
“老师被派去北墙,主掌边军、督造长城,都已是近十年前的事。”
“可至今,老师也都还坚著治粟內史一职。”
“——需知治粟內史,是要掌管秦中农耕事务的啊~”
“老师远在北墙,却掛著关中『农稼官』的职……”
…
“细数下来,今我大秦九卿,也只少府一职,算是有真正的主官担任。”
“奉常,曾由丞相王綰兼任,自王綰病故便未再任命。”
“治粟內史由老师掛名。”
“余下职务,皆空缺多年……”
……
话音落下,兄弟三人都不约而同的,陷入一种极为诡异的沉寂之中。
从后世人的角度来看,作为秦朝根本性政治制度的三公九卿制,却出现如此大范围的职务空缺,其实是有些怪异的。
三公缺个太尉还好说——兵权嘛,敏感,小心点也没问题。
但九卿属衙,却是朝堂维持运转的骨干、支柱才是?
怎么能没有主官呢?
而这,也恰恰是兄弟三人,在此刻集体陷入沉默的原因。
因为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那位华夏子孙迷人的老祖宗、兄弟三人的生身亲父:始皇帝陛下。
倒不是说,始皇帝独断专权,怕九卿抢自己的权利,所以才故意不认命九卿。
而是早在统一六国之前,秦廷便常年处於人才稀缺、公职人员稀缺的境地。
为了填补人才空缺,秦孝公甚至曾特意颁布《求贤令》,礼请各国人才入秦。
长年累月下,各国人才逐步涌入秦国,这才稍稍缓解了秦国的人才稀缺。
结果,在始皇帝加冠亲政、执掌秦国大权后,又发生了一见轰动天下的大事。
——《逐客令》。
十七年前,尚还未一统寰宇的秦国,接连发生嫪毐宫变、郑国渠间谍案这两大剧变。
前者的主犯嫪毐,以及被牵连的相邦吕不韦,乃至帮助嫪毐发动宫变的门客、吕不韦养在门下的客卿,多是『外国人』。
而后者,即郑国渠疲秦计,也同样是『外国人』以客卿之名,行间谍之实。
接连发生这两件事,让始皇帝——或者说是秦王政颇为恼怒。
再加上秦国宗室、官员的推波助澜,最终,便半带著恼怒颁下《逐客令》。
与秦孝公招募天下各国人才的《求贤令》相反,《逐客令》,却是通过法律强制手段,驱逐所有『外国』客卿。
法令规定:大小官、吏凡非秦人者,皆逐。
限期內不离秦境者,下狱治罪。
…
虽然后来,始皇帝被歷史的《諫逐客书》所打动,废止了自己亲手颁发的《逐客令》,但人心这个东西,散了容易,聚拢难。
你秦国一发《求贤令》,咱们大傢伙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屁顛屁顛跑过来做秦官。
结果又一发《逐客令》,直接把我们当成了各国间谍,把我们的脸面踩在脚下,粗暴的驱逐我们离境。
好嘛;
又来一个《諫逐客书》,想要把我们叫回去继续做官?
玩儿呢?
咱们人才不要面子的?
於是,自秦孝公颁行《求贤令》以来,耗费数十年时间,好不容易招揽至秦的各国人才,便此流出了秦国。
在后来,大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这些各国人才,也多半成了各国的支柱,以及秦伐灭六国、一统天下的阻碍。
即便秦一扫六合,一统寰宇,神州尽归於秦,这些被秦伤害过,或曾听闻秦廷苛待『外国人』的人才,也大都不愿再仕秦了。
哪怕种地,甚至是隱居山林,也不愿再食秦禄。
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人才空缺。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人才空缺。
秦孝公靠《求贤令》,才招揽到勉强够『秦国』用的人才储备,结果被秦王政《逐客令》给放走了;
人心伤了,一时半会儿也找补不回来。
至於秦国自有的人才——连曾经的『秦国』的需求都无法满足,更別提一统天下后的『大秦』。
后人常说,秦的灭亡,源於二世胡亥暴虐昏聵,赵高倒行逆施,天下人苦不堪言,群起而反。
这么说也没错。
但归根结底,秦如此迅速的灭亡,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对关东地区——对故六国之土的掌控力度,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没有人才、没有官员,就只能留用故六国的官吏。
一俟天下群起而反秦,这些个『秦某县县令』『秦某郡郡守』,便可摇身一变为义军的某路將帅。
加之始皇帝尽废分封,尽行郡县,又使得『分封制』这个看似落后,实则极具性价比的疆域管控手段,成为了大秦必须排除的错误选项。
这才导致秦的迅速崩坏,以及极其夸张速度的灭亡。
…
一统天下后,全天下都缺官员,咸阳朝堂之上,自然也缺合適的九卿人选。
——但凡有点能力的,都被派去天下各地,不是执掌兵权、镇压地方,就是督造某一个建筑或基建项目。
剩下的,也就是冯去疾、李斯,又或是章邯这几个『熟面孔』。
对这种状况,始皇帝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能一边挖掘人才——如赵高、蒙毅,填补九卿属衙的空缺;
再一边亲力亲为,强撑著秦廷的正常运转。
都说始皇帝,是被繁重的政务活生生累死的、压死的;
殊不知:若非朝中重要职务大范围出缺,始皇帝再怎么掌控欲爆棚,也不至於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以至於把自己活活累死。
归根结底,还是那纸《逐客令》留下的祸根,在秦一统天下后,结出了『无人才仕秦』的恶果。
…
“先皇事必躬亲,日日俯首於案前,操劳过甚。”
“往后的大秦,不能再这样了。”
“二世皇帝,不能再这样了……”
对於死去的皇父,以及这个源自始皇帝的歷史遗留问题,扶苏只浅尝遏止的画上句號。
而后,便將暗含期冀的目光,落在了二弟:公子將閭身上。
“我意,由老二任宗正。”
“履任后,要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宗族之法,为十八定罪。”
…
“十八,终究是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兄弟手足,始皇帝的血脉。”
“万万杀不得。”
“不罚,亦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