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扶苏

第023章 再擬矫詔


    秦二世而亡,是扶苏曾在史书上窥见的真相。
    但对李斯而言,却仅仅只是扶苏假借『梦境』之名,所描述出来的一种推断。
    故而,对扶苏『你们险些亡了大秦』的指控,李斯並没太当真。
    ——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
    而且还是理论上,最糟糕的一种可能性。
    从李斯的角度来看,甚至就连这个『可能性』是否存在,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號。
    二世而亡?
    或许吧。
    或许二世皇帝胡亥,真的会昏聵到亲手葬送大秦社稷;
    或许李斯,真的会在同赵高的政治斗爭中落败,沦落到身死族灭的下场。
    而后,大秦社稷,或许也会在赵高的倒行逆施下,迅速走向灭亡。
    可即便如此,秦二世而亡的根,也绝不可能是二世胡亥『得位不正』。
    得位不正怎么了?
    春秋末期,韩、赵、魏三家分晋,结果如何?
    有谁人说韩、赵、魏『得国不正』,並举兵灭了这三国?
    还有战国初期,田氏代齐——臣子篡夺王族:姜姓吕氏社稷,为齐诸侯。
    结果又如何?
    可曾有人因田氏『得国不正』,便伐灭田齐社稷?
    始皇帝一扫寰宇,灭六国、大一统;
    灭的六国中,这四个『乱臣贼子』创立的国家,可是一个都没落下!
    若非秦灭六国,这四个乱臣贼子创立的国家,不知还要享几百年社稷!
    而今,天下再无战国列雄,只有一统寰宇的大秦。
    便是秦皇得位不正,又如何?
    韩、赵、魏三家分晋、田氏代姜而王齐,尚且能在战国列雄群狼环伺下得保宗庙。
    一统天下的大秦,又怎么可能因为『二世得位不正』,便顷刻间烟消云散?
    “公子,只怕是被那个『梦境』嚇到了罢……”
    李斯本想说:公子被儒家洗脑得太严重了。
    话到嘴边,却终还是本能地拐了弯。
    ——作为法家学说的坚实拥护者、践行者,以及极端异变者,李斯的政治思想,是以『唯君』『唯上』为核心的。
    因为唯君、唯上,无条件效忠天子,所以,才衍生出古早时期的『中央集权』思想。
    也正是在这个思想认知下,李斯才会与始皇帝相互影响,並最终孕育出始皇帝乾坤独断、急於求成的激进执政理念。
    李斯要唯君、唯上,要中央集权。
    始皇帝也乐得李斯对自己言听计从,並不遗余力地为自己集权。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君臣二人,都忽略了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战国时,老秦人能流血流泪,助大秦一统寰宇;
    统一后,却並未享受到胜利果实、仍旧在流血流泪的老秦人,也照样能簞食壶浆,迎沛公入咸阳。
    始皇在,祖龙余威,尚能镇压神州。
    始皇死,龙威消散,这个由始皇帝一手打造的、遍布整个神州中原的火药桶,只需一个火星,便会將大秦社稷,连带著整个天下彻底炸碎。
    而赵高、李斯二人谋划的沙丘之变,便无异於在这个火药桶上,凭空创造出了两片打火石。
    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这两片打火石会在一年后,被陈胜吴广擦燃。
    並以大泽乡为中心,彻底点燃整个天下……
    “要想使大秦,不重蹈二世而亡的覆辙,百姓税赋、徭役,都非减不可。”
    “只有让天下人,都过上无需造反,也勉强能过活的安寧日子,我大秦,才能不惧某胜、某广之流。”
    …
    “至少,也要让关中老秦人过上安生日子,我大秦才能胸有成竹地说:即便关东皆反,我大秦,也不怕再灭六国一遍。”
    “曾经的大秦能做到,日后的大秦,照样做得到。”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时间。”
    “我大秦的二世皇帝,要有足够的时间,一点点剥茧抽丝;”
    “好將始皇帝急於求成的谋划布局,一点点从九天云霄,温和著陆於神州大地。”
    在李斯不以为意,甚至隱隱带著些『公子是在杞人忧天吧?』的怪异目光注视下,扶苏再次开了口。
    这一次,却並未再看李斯。
    也没再看丘下的临营。
    而是將目光,远远投向天边不知名处。
    “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若只看眼下,我確已是大局在握,即位无忧。”
    “但为了大秦的將来——为了往后数年,能安安稳稳釐清吏治,革除弊政;”
    “二世皇帝扶苏,绝不可『得位不正』。”
    “也绝不可落人口实……”
    …
    “赵高,確不好处置。”
    “却只是眼下不好处置。”
    “只是在咸阳朝堂,討论公子扶苏是否当立时,会成为我的肌肤之患。”
    “但赵高不知所踪,却有可能在日后,引发一场祸及天下的大乱。”
    “这,是肺腑之疾……”
    …
    与李斯说道的同时,扶苏自己也算是重新理了一遍思路。
    ——继承皇位,已无需扶苏忧心。
    即便到了咸阳,赵高在朝堂上站出来扳咬扶苏,说『当立者乃公子胡亥』,也根本无法阻止扶苏即位。
    反倒是现下,赵高远走高飞,暗中威胁大秦的安稳……
    “我意,即刻派人追捕赵高。”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
    “李相,意下如何?”
    古井无波,好似在说『晚上吃什么』的淡定语调,却引得李斯眼皮轻轻一跳。
    几欲开口,却终只从嘴中强挤出一句:“若赵高寻回,沙丘之变,只怕是瞒不住……”
    便见扶苏淡淡一摆手,目光仍锁定在天边。
    嘴上,则轻声道:“若有必要,沙丘之变的真相,可为朝堂所尽知。”
    “天下人勿知即可。”
    …
    “既是我大秦的朝堂,袞袞诸公,便该以我大秦宗庙、社稷为重。”
    “此间之事,我也无愧於始皇帝、无愧於大秦社稷——更无愧於心。”
    “诸公,会理解我的。”
    “反倒是赵高久悬於外,便如一把利刃,悬於我大秦颈后。”
    “一俟刀落,非死即伤。”
    言罢,扶苏终是將目光从天边收回,缓缓侧过身。
    直勾勾凝视向李斯目光深处,静默许久。
    “追回赵高,明正典刑。”
    “永绝后患。”
    …
    “为大秦宗庙、社稷计,请李相,再擬矫詔一封。”
    “詔曰:立公子胡亥为太子,中车属令赵高为相邦,拜仲父。”
    “赐死公子扶苏、上將军蒙恬、上卿蒙毅,及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前將军王离、少府令章邯……”
    …
    “若一切顺利,如此一来,朝中诸公便无需知沙丘之变的真相。”
    “只须知:赵高妄图扶立公子胡亥,为李相所觉察,畏罪潜逃。”
    “李相,便无需因『不曾发生』的沙丘之变而受惩。”
    “其余的事,日后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