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奇古斋的大门,於星魁並未回茶楼,而是一路避开人群,直至来到细腰湖旁一块泥泞荒地,停下脚步。
他望著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是在欣赏风景,口中却道:“都已经跟了这么久,还不愿现身么?”
才刚开始发出嫩芽的杨柳丛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正是方才奇古斋內卖花瓶的江湖客,身上同样背著个包裹,握著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长著浓密络腮鬍的脸上正露出狞笑。
“你倒是会找地方……把身上的东西放下,爷爷便饶你不死。”
“许家是你们动的手吧?”
於星魁头也不回,背著双手道:“就这三脚猫功夫,谅你也做不下这等大事,其他同伙躲在哪里?”
被一语道破刚做下的案子,江湖客先是一慌,警觉地看向四周,见没有衙门里的公人在旁埋伏,这才稍鬆口气,脸上的杀意越发明显。
“你小子知道的还挺多?看来今日饶你不得……看刀!”
江湖客踏步上前的同时,屈肘外旋,將短刀贴背绕至脑后,顺势將身体一拧,力大势沉的一刀划出个漂亮弧度,带著旋转的力道自斜上方斩落。
於星魁像是背后长眼一般,食中二指朝著身后一探,分毫不差地將短刀夹在指间。
江湖客咬紧牙关,用上了全力,一时竟无法將刀收回。
“这一记裹脑刀倒是用得像模像样,就是力道差了些,你是没吃饱饭么?”
於星魁夹紧刀身后手腕一翻,紧握著刀的江湖客发现自己竟抵抗不住,一百多斤的健壮身躯被对方连人带刀举过头顶,面色当即有些发白。
於星魁抬起头来,两眼微眯,冷冷地道:“我数三声,你若再不答话,就等著见阎王吧。”
“一……”
他才数了个开头,江湖客立即大声地道:“好汉且慢!我们总共六人动的手,其余几人带著东西正藏身在城隍庙中……”
於星魁听到这话,便將对方从空中放下,正要继续问话,才刚落地的江湖客又一咬牙关,挺刀直刺於星魁的胸口,反被他屈指一弹,刀刃失去准头往上一偏,断成半截。
断裂刀刃朝后飞旋,恰好没入了江湖客的咽喉。
喉头冒出鲜血,江湖客发出喀喀两声,將断刀一丟,伸手將脖子上的小截利刃取出,结果反带出一蓬鲜血,隨即双眼失去神采,浑身无力地仰天栽倒,被於星魁伸手扶住。
“……可別摔坏了瓶子。”
於星魁將装有仿钧窑花瓶的包裹卸下,隨即鬆开手,任凭尸身倒在泥泞之中,转身离去。
当他再度回到茶楼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晌午,桌上空著的笼屉又多出几个,杨素秋面前摆著早已喝乾的粗瓷茶碗,焦躁不安地坐在那等待,见他回来急忙起身迎接。
“於大哥……”
“情况有变。”於星魁道:“今天晚些再出城,现在先去找个地方歇脚……你们可吃饱了?”
杨素秋面色一红,望著桌上空著的五个笼屉,有些不好意思,一旁的香儿则娇憨地道:“吃饱了,这家茶楼的三丁包子味道可好了!”
三丁包子是湖州名点,洁白如霜的麵皮软而带韧,內中则是鸡丁、肉丁、笋丁混合製成的馅料,咸中带甜、甜中有脆、油而不腻,滋味很是鲜美。
“那就好。”
於星魁將帐付清,带著二女隨便找了家客店落脚,在店主曖昧眼神的注视下,只开了一间上房。
时至今日,杨素秋早不相信於星魁会趁机动什么歪心思,只是好奇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想在夜间出城。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稍晚的时候,夜幕才刚落下,於星魁便带著二女出了门,对店主说是去赴宴,却让二女將包裹全都带上,一路来到了早已废弃的湖州城隍庙外。
该庙始建於前朝洪武年间,祭祀的正是湖州城隍,香火曾经十分繁盛。
胡人入关后,对湖州久攻不下,为了报復,便在城破后劫掠十日,杀死百姓无数。当时曾有不少人为求活命,主动躲进城隍庙里藏身,却被一位杀红了眼的胡人亲王下令放火,城隍庙也就在此时被毁。
作为罪魁祸首的那名亲王,也在不久之后离奇暴毙。
如今原址上,只剩下包括曾经大殿在內的三座烂屋,五间宽的殿里只有一座缺胳膊断腿、脑袋也不见踪影的破烂神像。
传说有冤死鬼魂作祟,即便湖州早已重建,城隍庙附近却仍然荒凉,保留著昔日战火留下的痕跡,夜间更是没人敢於靠近。
这也就成了那些凶徒恶党最好的庇护所。
离得还有一些距离时,於星魁吩咐杨素秋两人找个地方躲好,將那根蟒纹八棱钢鞭握在手中,独自朝城隍庙走去。
远远地便见到一团篝火在庙內空地上燃烧,上头还架著半边未吃完的狗肉,被烤成了黄褐色正滋滋流油,冒出一股诱人肉香。
几个身影正围坐在篝火前,其中一个醉眼惺忪的人打了个饱嗝儿,重又拿起身边的葫芦,见里头再倒不出半滴酒水,便將其砸烂在地,烦闷地问道:
“这都什么时辰了,康鬍子怎么还没见回来?”
“那小子卖了个瓶子,指不定上哪瀟洒去了……他娘的,咱们几个提心弔胆地躲在这,他倒是心大,出去耍到现在还不回来!明天是轮到谁出去放风了?”
“带著这些东西,咱们也不好出城……只有想办法先將大物件卖了,才好分了金银散伙。”
正交谈间,一个手持单鞭的身影自远处踱步而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当即引起了几名凶徒的注意。
他们纷纷起身,拔出各自的兵器后问道:“什么人?!”
见於星魁没有回答,凶徒当中立即有人纵身跃起。
这人的身形矮小灵活,犹如一头矫健瘦削的老猿,他將手中绳鏢向前一甩,以刁钻角度直取於星魁的咽喉要害,被后者提起蟒纹鞭挡住。
见绳鏢紧紧缠在钢鞭上,瘦猴般的凶徒顺势发力,想要趁机夺走於星魁的兵器,却反被於星魁一挥单鞭,扯得双脚离地后横飞出去数丈远,將一面夯土墙砸得稀碎,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好了……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