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眾人合力將东西搬上了船,於星魁倚著船舷坐下,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稍稍放鬆,本打算休息片刻,结果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身下的船只在水流中轻轻晃动,就像是摇篮一样。
等他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白叔蹲坐在船头,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老泥鰍站在船尾,用力地摇著船櫓,他已將身上的背甲脱去,只繫著白布束腰,露出一身黑得发亮的腱子肉,身上满是细密汗珠。
见於星魁望向自己,老泥鰍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少当家。”
“老泥鰍!”白叔磕了磕旱菸袋,不满地转过头来,眉头一竖,说道:“我刚刚是怎么跟你讲的?!”
“白二哥,你说的道理我都懂。”老泥鰍满不在乎地道:“可任凭你说破大天,想让少当家坐这水寨的头把交椅,还是得让弟兄们心服口服,光靠两片嘴可行不通。”
“你!”
白叔一时气急,举起旱菸袋便想动手,却被於星魁伸手拦住。
“白叔,有什么话,等回了寨子再说。”
於星魁看向远方,笠湖的宽阔水面已经若隱若现,湖心处有一个形似巨龟的岛屿,背上一座鬱鬱葱葱的小山,正是水寨所在的巨黿岛。
“……看在大当家的面子上。”白叔瞪了一眼老泥鰍,狠狠地往水里吐了口唾沫,“老子先不跟你这夯货计较!”
老泥鰍嘿嘿一笑,也不爭辩。
船队很快就从小河进入了笠湖,先绕行到巨龟般的岛屿一侧,这里有一处由山崖夹著的小块土地,大概位於巨龟的头部与前肢之间,角岩水寨就设在此地。
平日里,水寨只需將柵门放下,即可算是固若金汤。除却从水上正面攻打外,几乎没有其他攻入这里的办法。
寨中留守的人也注意到了於星魁等人归来,互相对了暗號,便主动將柵门拉了上去,令得船队鱼贯而入。
才靠岸,於星魁从最前方的船上下来,迎面就是几道殷殷期盼的目光。
“……”
望著那些蓬头垢面、身上衣服满是补丁的老人妇孺,他踌躇了片刻,心里准备好的说辞忽然讲不出口,於喉头滚动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唉……”
於星魁绕开人群往寨中去,才向前走了没多远,后方已传来响亮哭声,令他的脚步越发沉重。
片刻后,聚义厅內。
“……这趟虽然带回来了不少財货,却折进去十余人,死伤的確重了些。”
於星魁坐在覆有虎皮的檀木交椅上,面对著下方的十余人,安排道:“多准备些麻衣白布,將这里布置为灵堂,祭奠七天,以告慰眾兄弟的在天之灵。然后按著寨里的规矩,火化后將骨殖洒入笠湖。另外,该如何抚恤,便交由白叔你来决定……钱物要给得厚一些。”
白叔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领命。”
见人群当中的老泥鰍只是低著个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於星魁微眯起双眼,道:“老泥鰍,你有什么意见?”
说来,老泥鰍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他本是辽东人,不知何故跑来江南做了水兵,最后又落草为寇,成了发叔的副手,负责统率水寨船队。
这人明明是个北方大汉,却有著一身不输任何人的好水性,自己取了个匪號叫作“过江龙”,但別人只管他叫“老泥鰍”。
“少当家的安排很是妥当,我没话讲。”老泥鰍梗著脖子道:“我只是想知道,这寨子以后是就由少当家一人做主了么?这事是不是再议一议?”
“老泥鰍!”
白叔终於忍耐不住,重重地一拍扶手,起身指著对方怒骂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是看上了寨主的位置?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张黑脸,你配吗?”
“我自是不配,可某人就配了么?”老泥鰍轻蔑地看了一眼於星魁,屁股仿佛黏在了椅子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我是看在老寨主的份上,才叫他一句少当家,可白二哥你捫心自问,那惫懒的小子扛得起这份家业么?”
老泥鰍继续道:“……动不动十天半月不见人,拿著寨子里的钱进城花天酒地玩女人,前些日子还抢回来两个娘们,现在还在寨子后头关著呢,都已经张灯结彩地布置好了,就等他这次回来成亲……怎么著,打算白事红事一起办啊?”
“白二哥,你说是他打死了那赤凶,救了大伙性命,这我没有亲眼见到,难以相信!你万般都好,唯独就是跟老寨主一样,太惯著这小子了!”
“总之,寨主的位置,你白二哥来坐,我服气。钟小哥来坐,我也心服。等过上几年,再传给这少当家也行,我老泥鰍都绝无二话。可若是现在就让这少当家上位……嘿嘿,我老泥鰍第一个不服!”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令白叔的一张脸气得通红。
白叔先是担心地看了一眼於星魁,见后者十分淡定,这才稍稍放心,又狠狠瞪向老泥鰍。
“我问你,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我,都是我自己琢磨的!”老泥鰍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拍拍胸口道:“白二哥若是生我的气,就一刀整死我吧!本来我这条烂命,也是老寨主同你一起捡回来的,权当是还给你们唄!”
“你混帐!”
其余船队的人虽没有跟著发言,可看他们的面色,明显也是认可老泥鰍的说法。
这时,前排又站起一个披头散髮的男人。
这人身穿一件大袖深衣,额前繫著白巾,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两颊消瘦,颧骨高高凸起,唇上留著八字鬍,看起来倒是一副精明模样。
他正是这寨子里的神汉,名叫钟文昂,也即老泥鰍方才所说的“钟小哥”。
传闻这钟文昂懂得一些方术,有祈福禳灾、沟通鬼神之能,平日里还会以符水治病,颇受寨中的人敬重。
站起身后,钟文昂衝著斜上方抱了抱拳,正色道:“这寨子是於家祖上传下来的,寨主自然也该由於家人来坐。钟某不才,不敢有鳩占鹊巢之心,老泥鰍,你还是消停些,別再闹了!”
老泥鰍只是不肯,“就是为了不败坏这份家业,才不能让他这二世祖现在上位!这不是带著大傢伙往火坑里跳么?”
见局势越发混乱,沉默不语的於星魁拍了拍扶手,等引来眾人目光后,开口道:“……別吵了,不如先听听我怎么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