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讲道,终有尽时。
这一千年来,通天教主口吐天音,未曾有片刻停歇。
那玄妙道韵如涓涓细流,如滔滔江河,如浩瀚汪洋,灌入每一个弟子心神之中。
有人悟得斩念之法,有人悟得静观之要,有人悟得截取之机,有人悟得一线之妙。
这一日,讲道终了。
通天教主收声,殿中那道韵缓缓消散,如潮水退去。
眾弟子自入定中醒来,只觉神清气爽,道行精进,纷纷起身,向玉圣人躬身下拜。
“多谢师尊讲道!”
“..............”
通天教主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弟子,声音平淡:“尔等且回,好生修行。”
眾弟子齐声应诺,各自转身,向殿外行去。
多宝道人当先而行,金灵圣母紧隨其后,龟灵圣母、无当圣母並肩而出。
“云霄留下。”
云霄脚步一顿。
碧霄与琼霄同时回头,望向云霄,眼中皆有疑惑,赵公明亦微微皱眉,看向云霄。
云霄敛定心神,向三人微微頷首,示意无事。
三人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先行离去。
殿中眾弟子渐渐走尽,那祥云繚绕的大殿,渐渐空旷下来。
最后,只剩云霄一人,立於殿中。
良久,通天教主的声音响起,在这空旷大殿之中,悠悠迴荡。
“云霄,汝那一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是如何悟的?”
云霄心中一凛。
果然。
这一千年来,云霄一直隱隱觉得,师尊会问这一句。
那一日脱口而出时,师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撼,云霄看得分明。
那震撼,不是寻常的讚许,不是寻常的惊讶,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吾儿,师尊问话了。”
“娘亲莫慌,吾已教过娘亲如何应对,便按吾所言说之。”
云霄心中一定,此刻,通天的留下,为云霄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云离说的是对的。
没错,唯有真正的究竟本源,才会让通天震惊,才会让通天留下自己。
既然圣人让自己留下,那么云霄基本判断,云离所言是真的!
“回稟师尊,这是弟子浅见。”
通天教主微微頷首,示意她继续。
云霄道:“弟子常闻,天道五十,天衍四九,唯有一线生机。弟子愚钝,修行多年,始终在想,这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
“那一日,师尊讲道,弟子忽然想到,眾生困於天道演化之中,便如鱼困於乾涸之洼。那一线生机,便是鱼与鱼之间,相濡以沫,互相吐沫湿润,以求多活一刻。这固然是慈悲,固然是情义,固然是截教所求之道。”
“然弟子又想,与其求大道一线生机,为何不索性寻那真正大道江湖?”
“所以弟子想,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这……这便是弟子之悟。”
“弟子妄言,或有褻瀆圣人大道之处,还请师尊恕罪。”
通天教主端坐於玉座之上,目光落在云霄身上,久久不语。
那目光,复杂难言。
有释然,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良久,通天忽然轻轻鬆了一口气。
那一声,极轻极淡,几不可闻。然云霄听得真切。
通天教主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原来汝是这般想。”
“大道退隱,天道为上。这是洪荒眾生皆知之事。汝之所悟,虽是將目光投向大道,然终究太过遥远。大道圣人之道,虽是究竟,却太过难以企及。莫说汝如今只是大罗,便是为师,身为天道圣人,亦只能在天道之中求那一线生机。”
“汝有此念,本是好事。然莫要过於执著。相忘於江湖固然是好,然江湖何在?大道何在?若是寻不到那江湖,便只能相濡以沫。”
“截教之道,便是这相濡以沫之道。虽不究竟,却是当下可行之道。汝可明白?”
云霄连忙躬身道:“是弟子妄想了。多谢师尊点拨。”
通天教主微微頷首:“汝且回去吧。”
云霄躬身一拜:“弟子告退。”
..............
行出碧游宫,踏上归途。
青鸞早已在宫外等候,见云霄出来,便振翅迎上。
云霄登上鸞背,青鸞一声清唳,振翅而起,向三仙岛方向飞去。
云海翻涌,天风浩荡。
“吾儿,圣人今日为何独留吾一人询问?”
云离的声音悠悠响起:“娘亲,观圣人之神態,可知一二。”
云霄道:“愿闻其详。”
云离道:“圣人听闻娘亲之言后,先是一惊,后是释然,最后鬆了一口气。娘亲可曾注意到?”
云霄回想方才殿中之景,微微頷首:“確实如此。”
云离道:“那一惊,是因为娘亲之言,触及了圣人內心深处某一点念想。认为娘要打破天道而求大道!”
云霄沉吟道:“那释然呢?”
云离道:“释然,是因为娘亲隨后之言,將那道门又关上了。”
“圣人释然的,是娘亲的妄想,这句话的確是究竟之言,人人皆寻大道,终究不知大道在何处,故而把娘亲的话当做妄想!”
云霄默然片刻,又道:“那鬆了一口气呢?”
云离轻轻一笑:“那鬆了一口气,是圣人对自己说的。还好,这弟子没有真正悟透。还好,这弟子只是想想。若真有人悟透,若真有人將那最究竟的东西说出,那便是灭教之祸早至之时。”
云霄听罢,久久无言,望向那茫茫云海,望向那无边天际,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云霄轻声道:“吾儿,如此说来,师尊……是知道那方向的?”
云离道:“从圣人之神態来看,显然已经触及了那方向。或许不是完全悟透,或许只是一丝感应,一缕灵光,但是圣人定然知道。知道那条路存在,知道那才是真正究竟之处,知道那相忘於江湖,才是真正的出路。”
“然知道,却不能说,不能修,不能走,不能带领截教万仙向那个方向去,因为圣人是天道圣人。”
“知道一些,所以听闻娘认为大道圣人是究竟,圣人才送了一口气,庆幸娘亲尚未真正悟透,庆幸那灭教之祸,尚未来临。”
云霄听罢,只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其实,道理很简单,世人皆求大道,都知道大道是根本超脱,而云霄这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认真说,就是打破天道枷锁,不认真说,就是我觉得要修大道圣人。
但是通天不知道的是,云霄如今真的可以修大道圣人了,所以这句话就变成了戏言了!
洪荒眾生,谁不知大道?
便是最愚钝的散修,张口闭口也能说出大道三千,大道至公,大道超脱之类的言辞。
三教弟子,更是將求证大道掛在嘴边,仿佛这便是修行的终极目標。
我想当大道圣人,跟我已经开始修大道圣人,不是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