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
周老师教了姚秀秀一段时间后,鼓励她去bj学习声乐,考bj的音乐学校,坚持一条道走到黑,当歌唱家,当音乐家,当社会名人。
姚秀秀成绩拔尖,校长更希望她正儿八经考大学,一流的名牌大学,为学校爭光。
校长和周老师的观点分歧很大,为此,她做过好几次姚秀秀的思想工作,希望她能做出关乎人生最重要最正確的选择。
周老师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从姚秀秀的歌声中,她知道这个小女孩是敢冒风险的,而且不拘泥於世俗。
她是很特別的。
可是。
学艺术要花钱,她家没钱。
姚秀秀的爸妈可跟伊唯梦的爸妈不一样,那一看就不是能捨得付出什么来栽培孩子的父母。
说什么回家跟父母商量,简直就是死路一条。
伊唯梦等姚秀秀从办公室出来,看她脸色不太好,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儘管她很想走进那片內心世界……那天,姚秀秀拒绝了伊唯梦去她家一起吃饭的邀请。
快到家时,伊唯梦深吸一口气,问姚秀秀:“你长大了,想当歌星吗?”
姚秀秀说:“我只想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的天地,然后再也不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姚秀秀脸上没有一丝留恋。好像周围的一切,包括伊唯梦,都是可以隨时捨弃的,只要拿更好的来换,姚秀秀一定愿意。哪怕是跟魔鬼做交易,她也在所不惜。
伊唯梦很讶异:“你不喜欢这儿吗?”
伊唯梦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但姚秀秀说她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吹雨打,根本不知道坚强两个字怎么写。
姚秀秀说:“这里的人都像鬼一样。”
伊唯梦的脚步停下了。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伊唯梦的影子大一点,姚秀秀的影子小一点。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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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秋天,姚秀秀的名字突然传遍了整个年级。
起因是《音乐世界》杂誌。
那是一本很厚的刊物,封面是彩色的,印著流行歌手的照片,定价一块八,镇上的新华书店就有卖。
姚秀秀往那里投了一首歌词——词是她自己写的,曲子也是她谱的,用学校的风琴弹出来,请音乐老师帮忙记谱。
就是那个送水晶球的周老师。
她帮姚秀秀把谱子誊抄清楚,用掛號信寄出去的。
三个月后,歌词登出来了。
占了一整页,標题是《凤尾》,下面印著“词曲:姚秀秀”。编辑还加了一段编者按,说这首歌旋律优美,意境深远,被选为年度金曲,將在下一期杂誌附赠的歌片里刊登。
“有句话说,寧当鸡头不当凤尾。你的凤尾,是这个意思吗,秀秀?”
伊唯梦是在语文课上听说的。
班长从办公室回来,走到姚秀秀桌边,弯下腰,小声说了几句话。
姚秀秀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课以后,教室里就炸了。
一群人围过去,问这问那,姚秀秀被围在中间,露出来的半张脸有点红,耳朵也红。
伊唯梦没有挤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看著那堆人的后背,看著那些后脑勺,看著那些晃动的手臂。过了一会儿,人群散开一点,姚秀秀从里面挤出来,走到她面前。
“给你看。”姚秀秀递过来一张纸。
那是从杂誌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不齐,有点毛。
伊唯梦接过来,看著上面的字。
《凤尾》。词曲:姚秀秀。铅字印的,整整齐齐,墨色均匀。
“你写的?”
“嗯。”
“曲子也是你谱的?”
“嗯。”
伊唯梦又低下头去看那页纸。
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也读得懂,但她总觉得这页纸和平时看的书不一样,和课文不一样,和作业本上的题目不一样。
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太厉害了。”她说。
姚秀秀没说话,把那张纸接回去,折好,放进书包里。
半个月后,市里最好的那所重点高中来人,找到姚秀秀家,说愿意提前录取她。
这个消息是伊唯梦从她妈嘴里听说的。
她妈在饭桌上说:“秀秀那丫头了不得,市里来人了,要接她去念书。听说那学校,考进去就是半只脚进名牌大学了。”
伊唯梦低头扒饭,没说话。
她想起那张纸,想起那些铅字印的名字,想起姚秀秀把纸折好放回书包里的动作。
她想,姚秀秀这回真的要走了。
要去市里,要去最好的高中,要考清华北大,要挣很多钱给她爸治腿。
这些她都配得上。
她本来就是那种人。
可她没有走。
开学前一周,消息传出来:姚秀秀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没人知道。
有说她家交不起学费的,有说她妈不让的,有说她爸病了她得在家照顾的。
说什么的都有,但都是猜的。
姚秀秀自己什么也不说。
班主任把伊唯梦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户开著,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作业本吹得哗哗响。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钢笔,笔帽拔下来又盖上,盖上又拔下来。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伊唯梦坐下来。
她不知道老师找她干什么,心里有点慌,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秀秀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
“她不去市里了。那个名额空出来了。”班主任顿了顿,把钢笔帽拔下来,又盖上,“学校研究了一下,决定让你去。”
伊唯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她说,“我不行吧。我成绩……”
“不是看你成绩,”班主任打断她,“是看你跟秀秀的关係。你们俩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吗?亲如姐妹,形影不离。这么好的机会,给別人不如给你。肥水不流外人田。”
伊唯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师……”
“你听我说。”班主任把钢笔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秀秀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她是没办法。但名额浪费了可惜。你想,如果让她知道,她也一定希望,摘了她桃子的人是你,不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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