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偷听。
她告诉自己不是。
只是走过去,路过,顺便看一眼。
办公室的门缝很窄,但够用了。她看见姚秀秀站在窗边,周老师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说话的时候头微微低著,凑得很近。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叠著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伊唯梦觉得那表情不像是在笑。
周老师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bj那边,有人愿意资助她,可以不用花一分钱。”
校长的声音更闷一些,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考大学才是正路……学校这么多年才出这么一个天才……艺术这条路,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
“天赋就是最確定的因素。”周老师据理力爭,在她心目中,姚秀秀就是大山里飞出的金凤凰,属於她能记得一辈子的学生。“知识可以武装秀秀的头脑,让她將来过得体面。但天赋才能让姚秀秀接近伟大。”
“你想法太冒险太天真!保险起见,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学习永远是这里的学生的头等大事。你一个副课老师,天天给学生灌输这种捞偏门的思想?要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根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姚秀秀站在中间,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被光照得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伊唯梦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想,姚秀秀现在是什么感觉?是高兴吗?是害怕吗?是紧张吗?
周老师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大了一点:“……bj的老师我都联繫好了……一张车票的事情,这是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只有一个名额,不著急决定……让孩子回去好好想想吧……”
校长站起来,走到姚秀秀面前。
他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拍姚秀秀的肩膀,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说了什么,声音太低,伊唯梦听不清。
只看见姚秀秀点了点头。
点得很轻,像风吹过草叶那么轻。
门突然动了一下。
伊唯梦往后一退,心臟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转身就跑,跑到楼梯拐角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探出头去看。
姚秀秀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秀!”她喊了一声。
姚秀秀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伊唯梦说,“上课铃都响了。”
姚秀秀没说话。
她们一起往教室走。
伊唯梦走在姚秀秀旁边,偷偷看她。
看了好几眼,终於忍不住问:“老师找你干什么?”
姚秀秀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伊唯梦不信。
但她没再问。
下午的阳光照在姚秀秀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根一根的,像画上去的。伊唯梦看著那些睫毛,忽然想,姚秀秀的眼睛真好看。不是那种大眼睛双眼皮的好看,是另一种好看,幽深又寧静,淡薄又刚毅。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双眼睛带来的感觉。
*
*
姚秀秀家住在镇子西边的老街区。
那一排房子是砖瓦房,屋顶铺著黑瓦,瓦缝里长著瓦松,一丛一丛的,秋天的时候开出淡紫色的小花。
门口是泥地,下雨天踩得稀烂,要垫几块砖头才能走过去。
她妈没上过学,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伊唯梦见过她妈一次,是在姚秀秀家门口。
那是个夏天傍晚,她去找姚秀秀玩,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她妈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两只手也是白的,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
“秀秀不在,去她爸厂里送饭了。”
“哦。”
她妈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伊唯梦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门口,暮色里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脸。
姚秀秀的爸在白酒厂当工人。
伊唯梦见过他一次,是在街上。
他穿著蓝色的工装,工装上沾著黑色的油污,走路的时候左脚往外撇,右脚往里收,一跛一跛的。
有人在后面学他走路,学得很夸张,一歪一歪的,旁边的人就笑。
他不回头,就那么跛著走远了。
伊唯梦后来跟姚秀秀说起这件事。
姚秀秀低著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好一会儿,说:“我以后要挣很多钱,把我爸的腿治好。”
伊唯梦说:“好。”
*
*
那天放学,她们一起走。
走到巷子口,伊唯梦说:“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了红烧肉。”
姚秀秀摇摇头。
“那去我家写作业?”
姚秀秀还是摇头。
她站在巷子口,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穿著那件接了一截袖口的旧棉袄。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淡金色。她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走,就站著。
伊唯梦忽然有点慌。她说不出为什么慌,就是慌。
“秀秀,”她深吸一口气,“你长大了,想当歌星吗?”
姚秀秀抬起头,看著她。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看朋友的眼神,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是隔著什么东西看的眼神。伊唯梦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没躲开。
“我只想离开这里,”姚秀秀说,“去更广阔的的天地,然后再也不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一丝留恋。好像周围的一切,包括这条走了十几年的巷子,包括那棵老槐树,包括小卖部,包括伊唯梦——都是可以隨时扔下的东西。
伊唯梦愣住了。
“你不喜欢这儿吗?”
她喜欢。她喜欢这条巷子,喜欢那棵老槐树,喜欢小卖部的粘牙糖,喜欢放学和姚秀秀一起走。她以为姚秀秀也喜欢。
姚秀秀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几乎没有。
姚秀秀转过身,往西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这里的人都像鬼一样。”
风吹过来,吹得她身上有点冷。
伊唯梦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只有那句话在转:
这里的人都像鬼一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