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人怎么可以犯这样的错误呢。
那天下午。
周杳凤匆匆跑来,將这张叠好的表格塞到她手里,脸上带著罕见的、属於少年的急切和信任,说了句什么“麻烦快点交给老师”之类的话。
而她当时好像正忙著整理文艺匯演的材料,隨手就……隨手就把它夹进了图书馆借来的这本书里。
而这本书,她从图书馆借来一个多月了就压根就没翻开过,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印象。
只是觉得这本书的封面很漂亮,名字很特別,就把它从书架上拿了下来而已。
殷绿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就像她做梦也没想到,幸福美满的家庭,也会跟泡沫一样,在眼光下折射出绚烂的色彩。
是她把这本书直接还回了图书馆。
这个认知像一把巨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巨大的、迟来的愧疚感让殷绿的身体一阵麻木。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自从妈妈自縊,爸爸变成逃犯。
殷绿最擅长的,就是自我欺骗,自我精神麻痹,无论闺蜜还是前任,身边的人都在朝前奔跑,只有她停滯不前,自怨自艾,三四年没有一分钱收入也可以坦然地告诉自己,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努力也没有收穫。
潜意识里,殷绿觉得人生已经到此为止。
她真像是个被魔鬼拘了灵魂,装在口袋里的人。
殷绿踉蹌一步,扶住旁边的行李箱。
冷静下来后,她想知道,这张表为什么会在书里,又为什么会在周杳凤手中?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混合著强烈的负罪感和想要弄清真相的迫切,支撑著她站稳。殷绿紧紧攥著那张报名表,猛地转身,冲向周杳凤的房间。
周杳凤正站在窗边讲电话,听到动静,皱著眉回过头。看到她苍白的脸和手中那张眼熟的纸,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隨即化为更深的冰冷和嘲讽。
他对著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句“稍后再说”,便掛断了电话。
“什么事?”他语气疏离,仿佛没看到她手中的东西。
“这个……”殷绿举起那张报名表,声音因为激动和愧疚而微微发颤,“为什么……为什么会在书里?当年……真的是我……”
周杳凤的目光落在报名表上,像是被刺痛了一样,猛地移开。
“现在问这个,还有意义吗?”他打断她,“不就是你粗心大意,忘了给我,毁了我的艺考,毁了我的人生吗?怎么,现在想起来了?还是想来求证一下,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冤枉你?”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捅在殷绿最愧疚的地方。
但更狠的还在后面。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你知道吗?”他轻轻地说,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就因为没考上,没当成她期望的『音乐家』,我妈觉得我彻底废了,不要我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庆祝我科技公司上市的酒会上,我经歷了一场风波。我妈也看到了,她居然打电话给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我这个没用的儿子。她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繫方式,再也没有回来。就是因为……我是一个不合格復仇工具。”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著殷绿,一字一句地,將最后那根刺扎进她的心臟:
“殷绿,我妈和你妈不一样,就算你妈妈没有剽窃我妈的处女作,她一样能过得很好。你妈夺走的,是我妈这辈子唯一一次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遇。”
殷绿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原来,她毁掉的,不仅仅是一场考试。
是一个少年瑰丽的梦想。
更是一个儿子,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终於明白,他眼底的恨意从何而来。
那不是矫情,不是小题大做。
因为她也曾经,切身地感受过。
——
开会的时候,殷绿有些失神。
周杳凤內心压抑,过得並不开心。而只有殷绿能看到。
饭局结束时,友商主动加了殷绿的qq。都2025年了,他们和外界联繫的软体依旧是qq。
友商解释说:“qq上传的文件可以保存很久,微信不是过期就是被清理。”
殷绿忽然明白了!
她能收到“过去”周杳凤通过qq发来的信息监控截图,但“过去”的他却无法收到“现在”她发出的信息,这说明qq並不是时空联繫的真正载体,它只是一个单向接收信息的终端。
真正的关键,是图书馆的那部公用电话!
殷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怀著忐忑不安、却又一丝孤注一掷的心情,再次拨通了號码——860205111。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略显年迈的声音:“喂,你好,hz市图书馆。”
不是周杳凤。
难道她猜错了。
殷绿压下失望,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您……您好,我想请问一下,上次周杳凤给我打电话说我图书逾期,请问他还在这里吗?”
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很热情:“哦,你说小周啊?他是暑假志愿者,暑假结束就回学校去了。”
回学校!
殷绿捕捉到关键信息,更加急於得到確切的回答:“他今年几岁了呀?”
“应该有十七了吧,9月开学就读高三了。”
所有信息都对上了!接电话的,果然是过去的时空!
殷绿的手心渗出细汗,她急切地追问:“那……那他还会再来吗?”
“开学之后应该不会再来了。不过……”管理员像是想起了什么,“下周一我们馆闭馆整理內务,要清理掉一大批旧书。馆长还挺喜欢他的,很认可他的工作,说他踏实,喊他到时候过来帮忙,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书可以挑走一些。你找他有急事?”
“没……没什么急事。谢谢您!我……我下周一再打来问问!”
殷绿匆匆掛断电话,激动和恐惧交织,让她浑身微微发抖。
或许,她能做点什么。她不知道,关於未来的,巨大的不確定性,她一直在对抗,然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灰头土脸。
就像同学聚会后,小叶也听说了她的遭遇,被刁难,抱著红酒往她家里走,半开玩笑地埋怨她:“你呀,穷都穷死了,还那么爱逞强。”
好像。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在面对,关於未来的巨大的不確定性。
但是这次,她要拉上另一个人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