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已经是傍晚,二十多平米的单身公寓,因为朝向问题晒不到阳光,热水器烧上个小时才能用勉强维持二十分钟,很不划算。殷绿用电热锅烧三分钟热水,然后洗漱。又买了个开水壶,把洗澡用不完的热水存储起来。
这样,即使是冬天,她一天基本也只用一度电。
高中的时候也有开水房,打一壶热水才不过两毛钱。
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三號食堂旁边的开水房总排著蜿蜒的长队,殷绿裹紧了价格不菲的羊绒围巾,指尖还是冻得发红。
她从不排队,自然有家境寻常些、又愿意赚点零花钱的同学,殷勤地接过她那只印著繁复花纹的草绿色gucci热水壶,换来她隨手递出的好处费。
那是个寻常的隆冬傍晚,天色灰濛濛的。殷绿因为出黑板报晚走了片刻,穿过开水房附近的小路时,无意间一瞥,脚步猛地顿住。
人群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周杳凤。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身姿依旧挺拔,在拥挤的队伍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令殷绿心跳骤停的是——他手里提著的,分明是她的那只热水壶!全校唯一的gucci热水壶,是品牌专门为她定製的生日礼物,壶盖镶满了水钻,十分奢华高调。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隨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也莫名泛起热度。她看见周杳凤排到了位置,动作利落地灌满,然后转身,提著那只与他男子气质截然不符的、花里胡哨的水壶,不顾周围人聚拢打量的目光,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朝著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甚至没有看到她。
殷绿站在原地,冷风吹散了围巾上的暖意,她却觉得脸上烧得厉害。那个清冷、孤傲,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列,却总穿著旧衣服、独自来去的周杳凤,竟然在替人打热水?只是单纯地为了钱吗?
殷绿不怎么关心別人的家境。儘管有自视甚高的女生对她阴阳怪气,在背后讲她压榨穷苦百姓,花钱买穷学生的时间,就是在侮辱人。
殷绿听到这些閒话,原本没放在心上。
因为她的確认为打热水这件事费时费力,不值得自己亲自去做。
军训的时候,早上的被子叠豆腐块,都是闺蜜帮忙的,阴差阳错因为寢室內务被评了优秀个人。后来管理鬆懈,她歪七扭八的被子扣过好几次分,周杳凤一眼看穿她的作弊行为,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殷绿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以后嫁人了不会操持家务可怎么办”的担忧,觉得周杳凤非常关心同学,更加信赖他了。
直到看见他拿的,的確是她的壶。
殷绿心中一涩。
一种隱秘的、混杂著惊讶、羞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的情绪,在心底悄然蔓延。
第二天,她状若无意地问起常帮她打水的那个女生。
女生隨口答道:“哦,你说周杳凤啊?他最近好像在帮好几个人打水。”
殷绿问:“他很缺钱吗?”
“学艺术很烧钱吧,听说周杳凤的妈妈为了让他学音乐,不计成本。周杳凤是心疼妈妈,才这样的。年纪轻轻就有人夫感……真是打著灯笼也难找。”女生滔滔不绝地描述著,表情有些陶醉。
被子外面的湿寒將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在,殷绿起身,裹著棉被坐到电脑桌前,盯著屏幕上那封邮件,指尖冰凉。
“您的来稿已收到,经审核,暂不符合本刊用稿要求……”
她反覆確认了三遍——连邮件状態都是“未读”。所以对方根本连点开都懒得点开。圈子里传的那些话原来都是真的,他们根本不会刊用社会上的自由来稿。殷绿师出无名,连被看见的资格也没有。
胃里一阵空虚的绞痛。
她拉开抽屉,里面只剩半包受潮的饼乾,面无表情地合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呼吸一窒。
“殷绿,有手有脚,整天做你妈的白日梦!欠的钱准备赖到什么时候?废物!”
“殷绿,你的亲朋好友知道吗?”
连追债的都嫌她晦气,通知她,债权被打折卖给了远在海南的什么资產管理公司,是她新的债权人,给她发了债权转让通知函,落款是“xx海南资產管理有限公司”。殷绿懒得理会,刪除了简讯。
环顾这间位於城市核心地段,月租两千五却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从月底就会开始暴露她的捉襟见肘,甚至凑不出一顿像样的饭钱。
才华?不能果腹。
梦想?在现实面前碎了一地,沦为应该被清扫的对象。
她必须找一份像样的工作了。
这个念头升起时,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殷绿颤抖著手指点开招聘网站,屏幕上“办公室文员”、“电话客服”的字眼像一张张巨大的网,要將她拖入深不见底的庸常。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
那把褪色的木吉他静静立著,琴箱上贴著的乐队贴纸早已卷边,像她同样斑驳的青春。曾经,她以为那些从指间流淌出的旋律,能带她去往星辰大海。
酸涩的热意猛地涌上眼眶。
指尖在“特长与爱好”一栏悬停许久,终於还是刪掉了那句“音乐创作、歌词写作”,咬著唇,一字一字敲下:“熟练使用office办公软体。”
点击“提交”的瞬间,眼泪终於无声地滚落,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带著一点不真实的困惑,殷绿自我安慰,在这个世上又多活了几天。谈了失败的恋爱可以结束,做了失败的投资可以立马抽身,唯独活著,不能因为活得失败就放弃。
临睡前,殷绿意识清明了点,手机没欠费,又翻了翻三百多条未读简讯,和一溜红色的未接电话,都停留在9月3號以前。轰炸和催促,不打招呼地消停了,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更大的灾祸要来临了么。想到这里,殷绿有点呼吸困难,睡意很快就担心和害怕所笼罩了。
回顾前30年的人生,她最害怕的,就是“戛然而止”。
比如妈妈每周六都会来学校看她,用手指掐她的胳膊,说她读书太用功又瘦了;同桌小叶每次去食堂吃饭,都和她一起排队;儘管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殷绿感受这个世界的重要渠道。
那种集体性,约束著她的同时,也治癒了她。
融入社会就没那么简单了,理想和现实之间做选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这些年吃尽了苦头,天线有点坏掉了,变得迟钝又麻木,不能再用於接收新的信號。“梦想这东西就应该浅尝輒止,不该太深入。”小叶放弃考研的时候,这样劝过她。
想到闺蜜,殷绿依旧倔强地认为自己是被命运厚爱过的,不然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跟自己这么好,好到別人都羡慕不已。
临睡前,殷绿模模糊糊地想,已经跟小叶好久没联繫了。
如果再次见面的话,要说什么呢?还能跟从前一样无话不说、亲密无间吗?
对一个30岁的熟龄女性来说,还想十几二十岁的小女生一样依赖著別人,似乎是很矫情的一件事了。
殷绿一直在试图减轻自己对別人的依赖心。
无论是对小叶,还是对谁。
这些细碎的片段,构成了她青春里最明亮的记忆。
吃泡麵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殷绿唆了一口汤,赶紧拿起手机查看,进来的是一条杭州图书馆的简讯:尾號0220的读者证所借图书《凤尾绿咬鹃》等共1册,最长已超期2450天,逾期未归还將导致您的借阅权限暂停,为了不影响您再次借阅图书,请及时归还。諮询电话:860205111。
“2450天啊……”
真是好漫长。
但是——
殷绿不记得自己借过这本书了。
2450天之前,也就是2018年的5月20日。她翻了翻朋友圈,七年前她根本不在本市,而在异地出差,不可能用身份证借阅图书。
难道是有人冒用她的身份信息。
殷绿犹豫了片刻,决定打电话过去询问。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你好……请问是杭州图书馆吗?你们给我发了一条逾期提醒。但是我没有借过这本书,是不是搞错了?”
“您好,请问您读者证尾號是多少?我这边帮你查询一下。”
“读者证尾號0220。”
“殷……绿?”
“对。”
“哈啊,小绿。我是周杳凤。”
接电话的,居然是周杳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