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花的手指死死攥著那两块大洋,指节都泛了白。
那是她翻箱倒柜,凑了半宿才攒出来的家底,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人。
她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狠下心,把装著二十块大洋的粗布小布袋递了出去。
对面那汉子接过布袋,隨手掂了掂,分量够不够,他一上手就心里有数。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多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釉小瓷瓶,隨手塞到李桂花手里。
“一天一换药,別偷懒,也別省。”汉子声音沙哑,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冷硬。
李桂花连忙双手接住,仿佛捧著什么救命仙丹一般,连连点头,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谢谢……谢谢您……”
她嘴里说著感激的话,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眼前这人,刚亲手把她男人给阉了,她非但不能恨,还得低三下四地谢人家。
这世道,真是逼得人连哭都不敢大声。
那“能人”收了钱,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走,脚步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一刀,不过是宰了只鸡一般平常。
李桂花不敢多留,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生怕易中海在屋里出什么意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一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易中海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人还陷在深度昏迷里。
李桂花扑到床边,看著男人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终於忍不住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著掌心,任由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
哭了不知多久,她才强撑著站起身,目光落在床脚那团被粗布裹著的东西上,心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与屈辱。
她闭了闭眼,咬著牙,用布一层层裹紧,揣在怀里,像做贼一样溜出家门,在院子后面一处偏僻的土坡里,狠狠挖了个坑,埋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扶著树干大口喘气,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她没敢直接回家,而是强打精神,转身去了何家。
不管怎么说,昨晚若不是何家老太太出面搭线,她男人那条命说不定真就保不住了。
这份人情,她必须得认。
敲开何家大门,李桂花红著眼眶,对著何老太太深深一鞠躬。
“老太太,多谢您了……昨晚,真是多亏了您。”
何老太太看著她这副魂不守舍、满眼是泪的模样,心里也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李桂花的手背,语气带著几分怜悯。
“丫头,人没事就好,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哎……”李桂花哽咽著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等李桂花的身影一消失,何老太太才轻轻嘆了口气,对著一旁的陈兰香摇了摇头。
“李家这丫头,也是个命苦的啊。”
陈兰香跟著嘆了一声,脸上满是唏嘘。
“谁说不是呢,好好一个家,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坐在一旁抽著旱菸的何大清却不咸不淡地开口,打断了两人的长吁短嘆。
“行了,这年头,哪有几个不命苦的?您们两位就別在这儿唉声嘆气了,管好咱们自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早有了定论,只是这话烂在肚子里,没往外说。
——那易中海,挨不挨这一刀,其实都一个样,本来就是个不下崽的骡子。
而此刻的后院,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傻柱正被许大茂缠得头都大了。
许大茂这人生性就好奇,心里藏不住事儿,昨晚中院那边闹得那么大,动静吵得半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和赵翠凤早被惊醒了。
赵翠凤当时披了衣服出去瞅了一眼,一看那场面不对劲,全是大老爷们,气氛又压抑又嚇人,没多停留,转身就回了屋。
那会儿李桂花正在何家托人找关係,根本顾不上家里。
许大茂当时就凑上来,拽著他娘的胳膊追问个不停。
“娘,中院到底出啥事儿了?是不是打架了?”
赵翠凤被问得烦不胜烦,直接一瞪眼,厉声呵斥。
“滚回去睡觉!小孩子家家,少打听!就你事多!”
许大茂被骂得一缩脖子,不敢再问,可心里那股好奇劲儿却像猫抓一样。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宿饼,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一早起来,他娘更是看得紧,死活不让他往中院凑。
好不容易等傻柱一过来,许大茂立刻像找到了突破口,嘴巴就没停过。
“傻柱傻柱,昨晚到底咋回事啊?我听著好像有人喊得老惨了。”
“是不是易中海跟人打架了?我看李桂花今早眼睛都肿了。”
“你是不是知道內情?快跟我说说!”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傻柱被问得脑袋都快炸了。
他本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被许大茂这么死缠烂打,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你小子是不是皮痒了?”
傻柱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两个乾脆利落的大脖溜子。
“啪!啪!”
两声脆响。
许大茂被打得一个趔趄,捂著后脑勺,瞬间老实了。
“哎哎哎!別打別打!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傻柱冷哼一声,这才罢休。
其实昨晚,傻柱自己也偷偷出去了一趟。
他是跟在老赵后面回来的。若不是系统突然发布了临时任务,他也不会多管閒事,老赵能不能平安回来,还真不好说。
任务完成得乾脆,奖励也立刻到帐。
——毛笔书法(入门)。
——康熙字典一套(內容可直接灌输)。
傻柱对这些文縐縐的玩意儿谈不上多喜欢,但系统给的东西,大多都有用处,指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尤其是这套康熙字典,他拿出来翻了翻,还是光绪年间同文书局出版的老版本,一看就不是凡物。
可一翻开,傻柱就有点脑仁疼。
字是从右往左、从上往下排的,里面一大堆生僻字、繁体字,他认识它,它不认识他,大半都得靠猜。
好在系统贴心,带了个“內容灌输”功能,不然以傻柱的脾气,当场就得开喷。
……
与此同时,前院的贾老蔫,这一天过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心情大起大落,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一大早,他刚踏进工厂,就先直奔工长办公室,替易中海请假。
还是长假。
这是李桂花天不亮就特意托他办的事,千叮嚀万嘱咐,让他一定把假请下来。
换做一般工人,无缘无故请这么久长假,工长早一脚把人踹出去,说不定直接就按旷工开除了。
可易中海不一样,他是厂里数一数二的技术大拿,一手车钳铣刨磨样样精通,工长平日里也得给几分面子。
工长听完贾老蔫的话,眉头一皱,嘴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狗日的,真会挑时候!眼下活儿这么赶,他倒好,直接躺平了!”
骂归骂,手上还是批了假。
只是那所谓的关心,也不过是隨口一问,半点要去家里探望的意思都没有。
贾老蔫心里门儿清,也不点破,答应一声,转身就要走。
刚走到门口,却被工长突然叫住。
“等会儿。”
贾老蔫一愣,停下脚步。
“工长,还有事?”
工长指了指窗外易中海平时用的那台工具机,语气不容置疑。
“你今天去易中海的工位,他的活儿你先顶著。你自己的工位,让別人去干。”
贾老蔫一听,当场就愣了,连忙摆手。
“工长,这……这不太好吧?”
易中海那台工具机,是整个车间里保养最好、精度最高、用著最顺手的一台。
平日里易中海看得比命还重,別说是別人用,就算多看两眼,他都得甩脸子。
现在让他去用,贾老蔫心里还真有点发怵。
工长本来就一肚子火,被他这么一推託,火气立刻就上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说让你用你就用!耽误了生產任务,他易中海担待得起吗?狗东西,真他娘的会挑时候偷懒!”
工长骂骂咧咧,半点情面都不留。
事到如今,贾老蔫哪里还敢多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我听工长的!我这就去!”
他心里也明白,工长这是心情不好,他再敢顶嘴,那纯粹是自己找不痛快。
反正都是干活,在哪干不是干。
换到易中海的工位上,一上手操作,贾老蔫眼睛都亮了。
这工具机,是真他娘的好用!
转速稳、精度高、手感顺滑,跟他自己那台老掉牙的破工具机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贾老蔫心里顿时美滋滋的,忍不住暗暗琢磨:要是易中海能在家多躺几天,那可就太好了。
一整个上午,贾老蔫干活都带著一股劲儿,心情舒畅得不行。
他还抽空往自己原来的工位瞥了一眼。
接替他干活的,是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年轻学徒,看著也就十七八岁,一脸青涩。
贾老蔫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庆幸——总算不用天天守著那台破工具机了。
中午匆匆扒了几口饭,下午一上工,贾老蔫依旧坐在易中海的好工具机前,专心致志地加工工件。
车间里机器轰鸣,一片繁忙。
就在这时——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突然刺破了整个车间的喧囂。
那声音又尖又惨,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著,就是一片混乱的惊呼。
“死人了!”
“出人命了!”
“工具机钻到人了!”
声音此起彼伏,瞬间炸开了锅。
贾老蔫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活儿一丟,下意识就往声音来源的方向冲。
他挤开人群,一眼看过去,当场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出事的地点,不是別处,正是他原来的那个工位。
而倒在血泊里的,正是上午接替他干活的那个年轻学徒。
一根冰冷锋利的钻头,直直插进了年轻人的太阳穴,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人早已没了气息,连挣扎都没挣扎几下。
贾老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浑身冰凉,手脚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都给我站住!不许动!谁也不准碰现场!”
工长闻讯狂奔过来,脸色铁青,一声大喝,镇住了混乱的人群。
眾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工长走到近前,低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心里暗骂一声晦气。
但他毕竟是老人了,见过风浪,很快稳住心神,立刻吩咐身边的人。
“快去叫保卫科!把人抬走!封锁现场!再去请技术员过来检查!”
一通命令下来,有条不紊。
很快,保卫科的人赶来,用布盖住尸体,抬了出去。
那台出了人命的工具机,被当场贴上封条,禁止任何人靠近。
技术员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工具机严重老化,钻头固定不牢,高速运转之下突然脱落,这才酿成了惨剧。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
贾老蔫一下午都浑浑噩噩,魂不守舍。
他不敢再碰任何钻床,只敢在旁边打打下手,干点杂活。
脑子里反反覆覆,都是那个年轻人倒在血泊里的模样,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像——
如果早上工长没有临时换他的工位,如果他还一如既往地站在那台工具机前……
那现在脑袋被钻头钉死的,就不是那个年轻学徒,而是他贾老蔫了。
一想到这里,贾老蔫就浑身冒冷汗,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工长后来还特意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句。
“老贾,这事跟你没关係,你別往心里去。”
贾老蔫木然地点点头,胡乱应了几声,根本听不进去。
工长见他脸色惨白,又问:“要不你先回去歇半天?”
贾老蔫立刻摇头。
请假,是要扣钱的。
他家底薄,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攥著汗,少挣一天钱,一家人就得少吃一口饭。
他不敢歇。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铃声一响,贾老蔫几乎是第一个衝出工厂,疯了一样往家跑。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抱住儿子,好好缓一缓这口气。
一进家门,贾老蔫一眼就看到了在屋里玩耍的贾东旭。
他再也撑不住,几步衝上前,一把將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哇——”
哭声压抑又恐惧,听得人心里发毛。
贾东旭当场就懵了。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自己爹这么失態过,想推开,又不敢,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抱著。
一旁的贾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嚇了一跳,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叉著腰,开口就骂。
“贾老蔫!你发什么神经!一回来就抱著东旭哭哭啼啼!”
“死了老子了?哦不对,东旭他爷爷早就没了!你这是咒谁呢!”
这话一出,贾老蔫本来就绷到极限的神经,瞬间就断了。
他猛地鬆开贾东旭,转身,抬手就是一个响亮无比的大嘴巴子。
“啪!”
一声脆响,震得整个屋子都静了。
贾张氏被打得一个踉蹌,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整个人都懵了。
贾老蔫双目通红,气息粗重,指著她,厉声怒吼。
“老子今天死里逃生!你个臭婆娘,在这儿瞎念什么丧咒!”
贾张氏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哪里还敢撒泼,瞬间就软了下来,连忙上前,伸手在贾老蔫身上上下乱摸。
“哎哎哎!老蔫,你別嚇我啊!你没事吧?没伤著哪儿吧?”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们娘俩的好日子,全靠贾老蔫一个人挣钱撑著。
贾老蔫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娘俩在这四合院里,迟早得饿死。
一想到这个,贾张氏哪里还敢有半点脾气。
“到底出啥事儿了?你跟我说啊!”
贾老蔫喘著粗气,压下心头的惊悸,把厂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临时换工位,到年轻学徒惨死,再到那台老化工具机突然崩断钻头……
每一个字,都让贾张氏听得心惊肉跳。
等贾老蔫说完,贾张氏才拍著胸口,长长鬆了口气,隨即又撇了撇嘴,露出一脸幸灾乐祸。
“我的娘哎,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呢,你今天怎么跟丟了魂似的。”
“没想到啊,那易中海挨了一刀,反倒还救了你一命!”
贾老蔫一愣:“什么意思?”
贾张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早上,咱们院里来了个前朝宫里出来的能人,专门动刀的。”
“易中海那是彻底成太监了!”
贾老蔫眼睛猛地一瞪,满脸不敢置信。
“啊?真的假的?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要出人命的!”
贾张氏翻了个白眼,一脸篤定。
“前院那么多人都亲眼看著,还能有假?我是嫌晦气,没敢去凑那个热闹。”
贾老蔫沉默了。
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后怕,一边是诡异的庆幸。
易中海变成太监,说起来是惨事。可偏偏,就是因为他出事,自己才临时换了工位,捡回了一条命。
这么算起来,易中海,还真算是间接救了他一命。
贾老蔫嘆了口气,眼神复杂。
“唉……也是个命苦的。既然人家算是救了我一命,我怎么也得过去看一看,意思意思。”
一听要去看易中海,贾张氏立刻就警惕起来,连忙拉住他。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我告诉你啊,不准拿钱,也不准拿东西!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一分钱都不能往外送!”
贾老蔫被她吵得头疼。
“我就是过去看一眼,说几句话,不会多事的。再说,今早易家媳妇还托我去厂里请假,我总得给人一个回话。”
贾张氏还是不放心,死死盯著他。
“那也行,你要看就去看。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不准上赶著说什么救命恩人之类的屁话!”
“这是你自己的运道,跟他易中海没关係,听见没有!”
贾老蔫被她念叨得烦不胜烦,只能连连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贾张氏这才鬆了口,可那一双眼睛,依旧警惕地盯著他,生怕他偷偷摸摸往外塞东西。
贾老蔫没再多说,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出家门。
夕阳落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心里很清楚。
从今天起,这四合院里,有些人,有些事,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易中海再也不是那个风光无限、指望著养老送终的一大爷。
而他贾老蔫,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硬生生捡回来了一条命。
老贾一直都在。
老易,却已经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