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了, 来……”
柔兮不答话,目光冷冷的,还是只盯着他。
萧彻温和了不少, 主动把剑丢在了地上,且是丢出了很远。
“你要什么?说出来,朕都答应你,来, 过来, 把刀子放下,别冲动, 朕答应了不会杀你就绝不会杀你……”
柔兮依旧死死盯着他, 面上无半分波澜,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冷漠, 再无其他。
她要什么?
她现在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曾经她的心愿很简单:为人之妻, 名正言顺, 寻一个将她放在心尖上,敬她、护她、惜她、爱她的良人。
一度她可能是找到了, 但他毁了那一切。
现在,她已不可能再过上她想要的日子,只想远离皇宫,远离纷争, 远离厮杀算计,更远离他, 去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他能还给属于她原本的人生么?
他不能。
他会放她走么?
亦不会。
他肯听她说又如何?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永远都说不明白。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根本就不想和他说,一切都是徒劳。
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父。
他可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也曾跟他承诺,但她还是骗了他。
不会杀她,只是他眼下哄她的托词。
今日,他能对她有着几分耐心,明日便可能耐心殆尽。
他还是会对她为所欲为。
她还是他的笼中雀。
她的日子会周而复始,永远也不会有自由,永远也逃不出樊笼。
一切只在须臾,短短一会儿的功夫。
柔兮只略微分神,便见那男人趁她不备,已朝前动了几步。
更甚,她眼睁睁看着他的人偷偷撤了下去。
柔兮心口一惊,瞬时便断出了他的心思。
此山不高,临江而立,崖壁陡峭,她站在半山腰上,距水面有大致七、八层小楼高。
他定然是适才给手下使了眼色。
那军官必然已经吩咐了水性好的士兵,分去了它处,只要她真跳下去,就会有人接二连三地跳下来,从四面八方擒她!
柔兮心口狂跳,耽搁不了半分,小脚往后一退,碎石簌簌滚落。
她自幼熟识水性,沉稳自如,六分生还,在她处或许能到七分。
用七分生,赌逃离萧彻,赌一世自由……
柔兮骤然心一横,再无半分犹豫,蓦地转身决然一跃,甚至没给萧彻与众人半分反应的机会。
那抹身影如一片决绝落叶,崖边骤然一空!
空气瞬时凝结!
萧彻瞳孔猛然收缩,脸色顷刻苍白,整个世界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声响!
风声、水声、身后亲兵的惊呼声,统统褪成一片虚无的嗡鸣。
“苏柔兮——!”
一声夹杂着狠厉、惊痛、仓皇的嘶喊破喉而出。
他身形猛地震起,朝崖边跃去,靴底踏碎山石,扬起的尘烟模糊了视线。
可等他冲到崖边,探出的手只抓到一把虚空的风。
江水翻涌,那一抹倩影已然没入其中,空余一圈渐渐散开的水涡。
萧彻眸底霎时漫上猩红,心口紧缩,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死死盯着那圈水涡,仿是没有半分犹豫,下一瞬,人便猛然间跟着跳了下去!
“陛下!!!”
没人想到,或是连萧彻自己也未曾想到!
身后亲兵的惊呼声撕裂山风。
几道人影疯了般扑向崖边,却只来得及抓住一把被劲风卷起的衣袍残影。
江水远比柔兮想象的更加仁慈。
初春水面虽不温,却也不凉;浪涛虽急,却难不倒她自幼练就的水性。
柔兮心中紧张,入水的瞬间便敛住呼吸,任由身体下沉数尺,卸去坠落的冲势,随即双臂划开,双腿轻摆,如一条灵巧的鱼儿般稳住身形。
一切顺利。
很快,她便内里狂喜,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没死,似乎也不会死!
她在水中睁开眼,江水透着幽暗的光,足够让她辨明方向。
下游,对岸,那片芦苇荡,只要潜入那片芦苇丛中,便是萧彻有千军万马,也难在短时间内搜出她来。
她会有足够的时间逃出生天!
柔兮心底再度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肺腑间憋着的那口气撑得胸腔微微发胀,却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人身子一弓,便要往深处潜去……
然,下一瞬,脚踝猛然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身后袭来,像铁钳一般紧紧将她拽住!
柔兮瞳孔骤缩,惊骇回头!
浑浊的江水中,一道玄色身影破开暗流,直直朝她逼来。
那张脸,俊美无俦,于柔兮而言,熟悉至极!
却不是萧彻是谁?!
他竟然会跟着她跳下来?!
悬崖峭壁,四成的可能会死,他竟然会跟着她,跳下来!
然柔兮的惊愕只在瞬息,下一瞬,她便浑身血液倒流,一股惧意席卷全身。
她小脚猛力地踹着他,奋起挣扎,甚至曲起另一只脚去踹他的手。
可那只手如同长在她脚踝上一般,纹丝不动,反而借力一扯,一下子变将她整个人拽入了怀中!
水花翻涌,暗流激荡。
萧彻的另一只手已然箍上她的腰,将她死死禁锢在胸前。他俯下身,那张俊脸冷到能让人寒彻入骨,可这样一副样子,双手却死死地抓着她不放。
柔兮使劲儿地挣着,推拒着他的胸膛。
深水之中,两道身影紧紧纠缠,一个拼死挣扎,一个至死不放。
终于,柔兮那口气耗尽。
挣扎的四肢骤然软了下去。
萧彻眸色一沉,当即俯身封住她的唇,将肺腑间最后那口气渡了过去,随即箍紧她的腰,带着她直直向上浮去。
破水而出的刹那,阳光刺目。
柔兮小脸上的麻子早已被冲洗干净,大口大口地喘息,旋即有了力气,便抬起柔荑朝着萧彻推打而去,再度不住挣扎。
“你放开我,放开我!”
那男人没放,始终面罩寒霜,含着火般的眸子狠狠盯着她,将她抱得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更像是生怕再让她跑了!
柔兮挣扎了许久,终是力气不济,再折腾不起,方才乖了下来,惨白着小脸,任由那男人带着她游向岸边。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到了黄昏,俩人方才终于上了岸。
柔兮大口大口喘息,已筋疲力竭,躺在岸边,一动不动,许久,待得能动了。
她马上起了身来,但瞧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湿淋淋地立在她面前,眸色与脸色亦如适才,冷得要命,那双眸子却始终直直地盯着她。
柔兮喘息不已,一种本能反应,再度,拔腿就跑。
但他离得那般近,她又怎么可能跑掉。
下一瞬,人便再度被他捏住了后颈,抓了住。
萧彻将她剪手压在了岸边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柔兮小脸便就贴在了那块石头上。
男人阴狠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
“宁愿可能会死,也要逃掉?嗯?苏柔兮!”
柔兮被他狠狠地压在那,一动也动弹不了。
她与他也没什么可装了。
她直白承认,甚至一瞬间没了任何惧怕之感。
“对!”
萧彻呼吸明显粗粝沉重了起来。
他抓起她,狠狠发问:“为什么?为什么?”
柔兮盯着他猩红,犯狠的眼睛:“为什么,你不清楚?我本来就是你从别人手中夺下来的,我本来就是被你逼迫的,本来就是因为没有办法,本来就从未愿意过!”
萧彻松开了她的双手,一把箍住了她的腰,紧紧箍住,呼吸更加粗粝了几分,俊脸靠近而来,与她呼吸交缠,几近贴了上。
“从未愿意过?”
柔兮心口起伏,斩钉截铁,亦直直地盯着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