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兮不知萧彻怀着什么心思, 但眼下的结果无疑是她求之不得的。
当夜,她把温桐月与兰儿都留在了自己房中,三人抵足夜话, 一直聊到深夜。
待得温桐月与兰儿都睡着了,柔兮一反常态,竟是失眠起来。
眼下,温桐月与兰儿能安然归来, 原是幸事一桩, 可温桐月身怀六甲,身在这深宫之中, 便如揣了颗惊雷, 不知何时便会炸响。
温桐月虽并非宫中人,亦不是在宫中有的身孕, 算不得秽乱宫闱, 但如若她怀孕的消息泄露, 也必然是宫闱秽闻的重罪。
宫廷是皇家禁地,容不得宫外孕妇藏着。
私藏外人匿孕等同于欺君辱宫。
事情一旦泄露, 有着先前的教训,柔兮但觉叶翊姝会弄死她!
丑闻不问缘由,只看结果,这事一旦传出去, 旁人不会管孩子是在宫内还是宫外怀的,只会说她目无宫规, 私纵外妇,藏匿有孕女子,宫闱不净。
萧彻会不会再保她,她不清楚。
所以, 她应该把事情早早地告诉萧彻?
问题便在此。
柔兮不能信任萧彻。
在这之前,完全不能,甚至要防着他。
但他今日做了件出乎柔兮意料的事,竟然就这么把温桐月与兰儿放了,让柔兮有那么一点点,想信任他一次。
可柔兮辗转反侧,想了很久,还是不敢。
那男人阴晴不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心狠手辣,柔兮实在是怕他。
和皇家名声绑在一起,便没有简单之事。
柔兮不确定萧彻会怎么做?
是会暴怒,觉得她一再欺瞒,还是会帮她?
柔兮不知,完全不知。
温桐月本就犯了大罪,是她的帮凶,他会不会一怒之下,下狠手?
柔兮都不知。
眼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在不暴露温桐月有孕的前提下,把温桐月平安地送出宫去。
可温梧年还在掖庭关着,温桐月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没人照顾,独自出去又怎么能行?
柔兮翻了个身,小眉头紧蹙,越想越不知如何是好。
且不知是她的动静稍微大了一些,还是温桐月其实并未睡着,正这时,柔兮听到了她的唤声。
“柔兮姐姐……”
柔兮心一惊,马上又转了回来。
微弱的亮光下,她看着温桐月澄莹纯澈的眸子。
温桐月声音很小:“柔兮姐姐是因为我的事睡不着么?”
“没……”
柔兮下意识答着,很怕她多想,但转念又觉,否认也无用,事情明摆着,她自己怕是也在担心此事。
温桐月道:“我不想拖累柔兮姐姐,只要能出宫我便出宫,至于旁的,柔兮姐姐不用为我担心,我能活下来。”
柔兮听着她的话心中不舒服,安慰道:“你放心,只要能让你出宫,我必然先把你送出去,出去之后,我也不会不管你,会尽快救你哥哥出去,在你哥哥出去之前,会托外边的人照顾你。”
她想到了廖素素和邓娴。
俩人都是心善的姑娘,与她又都有些交情,若是短时内让她们中的谁帮忙照顾一下温桐月,想来她们会答应。
温桐月声音很小,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再度唤了她一声:“柔兮姐姐……”
柔兮看着她,等她说话。
温桐月眼尾泛红,有些哽咽:“柔兮姐姐已经对我和哥哥很好了,我真的不想拖累柔兮姐姐……”
柔兮更加心疼,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你和哥哥对我也很好啊,终归是我害得你们有如此遭遇,你们都没怪我,恨我不是?”
温桐月道:“那事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彼时于我兄妹而言已是最好的出路,至于剩下的,都是命运,不能怪柔兮姐姐……”
柔兮再度摸了摸她的头:“你不怪我,我也不能不管你,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呀!管不了的那天,我方才不会管,现在但凡我还能有法子,就一定不会弃你不顾。”
温桐月到底是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柔兮姐姐……”
柔兮笑了笑,再次安慰:“睡吧,我有预感,我们都会,都会很好的……”
温桐月也展颜笑了出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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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柔兮请安回来便钻进了小厨房,亲自为萧彻煨汤。
她与温桐月、兰儿、夏荷四人一起,足足熬了两个时辰,方才熬好。
萧彻放了温桐月与兰儿两人,柔兮势必要去谢恩。
虽然心中惴惴的,她也不是很想见那男人,但此番却是不得不主动去见他,尤其还有温桐月出宫一事要谋划。
柔兮算着时辰,但觉差不多了,拾掇食盒,准备带兰儿同去。
兰儿俯身将煨好的汤碗轻摆进食盒,然,不知怎地,指尖忽地一滑,汤碗倾侧,滚烫的羹汤泼洒而出,竟是一半都浇在了她扶着食盒的手背上。
兰儿当即痛呼。
柔兮与温桐月大惊,马上过来瞧看。
那片肌肤瞬间泛红,鼓起了燎泡,触目惊心。
“奴婢蠢笨……”
兰儿当时便急的要哭。
柔兮安抚,叫温桐月去她妆台前拿来了烫伤药,一面给她抹着,一面开口:
“没事,小厨房中还有,不要紧,你,你疼不疼?”
兰儿哭着摇头。
但她怎会不疼。
柔兮秀眉微蹙,小心地给她涂着药。
兰儿为什么手会不好使,还不是因为在掖庭呆了快二十日,冻的。
温桐月已再去了小厨房,新盛了汤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了食盒。
柔兮瞧着兰儿的手,又看了看温桐月。
眼下,她身边的宫女,秋桂昨晚开始生病,发了热,现在还在榻上;夏荷刚被管事嬷嬷叫去库房,清点冬日的炭薪,今日要核账交割,迟了要挨训;本来,柔兮想让兰儿与她同去萧彻书房,此时瞧她的手被烫成这样,再拿不了食盒不说,她也实在不忍让她跟着去了。
温桐月知晓她在想什么,开了口:“我同柔兮姐姐去吧。”
柔兮略微思忖了下。
她本不想让温桐月过多露面。
她有孕在身,冬日天寒,还是不宜多走。
温桐月看出了她的顾虑,笑道:“柔兮姐姐莫要担心,没事的,冬日穿得多,旁人也看不出来,再说我也还没显怀……在掖庭那么多日我都没事呢,不怕出去走走……”
柔兮想想也是,莞尔一笑,点了头。
“那我们慢着点……”
转而朝向兰儿:“兰儿先回房歇一歇,不要见风了。”
兰儿抽噎着点了头,叮嘱了温桐月两句。
柔兮穿好衣服,便同温桐月一路出了去。
俩人行的很慢,一路上很是小心,良久,终于到了御书房。
柔兮让太监进去通报,与温桐月站在台阶之下静等。
没一会儿,前去通报的太监出来,弯下身子:“婕妤请……”
柔兮点了头,同温桐月小心地上了台阶。
正当这时,书房的门被打开,两个臣子相继走出。
俩人皆是绯色官袍,正四品以上。
看到她俱微微颔首,朝她行了礼。
柔兮还之。
那行在前边的一个,柔兮并不认得,初次见到。
然那行在后边的一个,柔兮虽也不认得,却并非初次见到。
人是她上次来御书房时,看到的那个。
因着他生得很好,亦很年轻,柔兮对他印象颇深。
可令她万没想到,那第二人刚一露脸,下了台阶,身后的温桐月竟是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柔兮心一惊,因着温桐月的手很明显地在抖,食盒差点都未端住。
柔兮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与她对上了视线。
但瞧,人脸色苍白,虽没说出话来,却口型明显。
柔兮脑中“轰”地一声,因为她看得一清二楚。
温桐月所做的口型,正是“是他”二字。
柔兮不动声色,转回了头来,大着胆子朝着那后边的男子看了一眼。
但瞧他目未斜视,径直下了台阶,离开了去。
柔兮轻声朝着温桐月问道:“你确定?”
温桐月声若蚊吟,低着头,无论是身子、手、亦或是声音都是颤的。
她答道:“我,我确定。”
柔兮悄然地拍了拍她的手,接过食盒,让她候在了屏风后。
柔兮什么都没再说,但用眼神告诉了温桐月,让她别怕。
温桐月点了点头。
柔兮绕过屏风,进了去。
殿上极静,只有萧彻和赵秉德两人。
萧彻在写着什么。
赵秉德看到柔兮马上迎了下来,弯身,未接过她手中的食盒,笑着朝她指引了一番,确是让她上前伺候之意。
柔兮微微颔首还礼,依着太监的指引,一步步向前,到了萧彻的身边。
她小脸上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眸子小心翼翼地看向萧彻,观察着那男人的脸色。
他的脸冷沉如故,也没抬头看她。
柔兮慢慢地放下了食盒,小心地打开,为他盛汤。
待得盛好,也未敢出声打扰,因为瞧得出来,萧彻的注意力颇为集中,都在手上写着的东西上。
柔兮将汤碗慢慢地放到了一旁,这时眼睛扫向了一边打开的奏折上。
其上赫然写着落款:吏部侍郎(裴疏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