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 请安终于散了。
柔兮一直小心翼翼,离开之时也是在众人之后。
淑妃、秦昭仪与陈美人没立时走。
柔兮刚刚迈步出去叶翊姝便“哗”地一下,拂掉了身旁桌上的杯盏。
东西“啪”地一声, 掉在了地上,秦昭仪与陈美人皆是一个激灵。
只有那淑妃依旧端坐,持杯喝了口茶。
叶翊姝性子骄纵,原后宫之中生得最美的就是她, 加之她家世显赫, 陛下对她最是宠爱。她性子也颇急,喜怒都在脸上。
适才那一下子, 显然苏柔兮是听到了。
叶翊姝不会避着她, 她巴不得她听到。
旋即,叶翊姝便气着张了口:“听见了么?把陛下都搬出来了!分明是在向你我炫耀自己现在得宠!表面唯唯诺诺, 伏低做小, 骨子里, 她就不是一个安分的!”
陈美人立刻接口:“惠妃娘娘说得甚是,她就是个狐媚子!心机不是一般的深, 绝不是个安分的,往昔那会还不一定是她用了什么下贱的手段爬上了龙榻,现在仗着有陛下撑腰,都不知道姓什么?”
秦昭仪目光落在叶翊姝因怒意而更显秾丽的脸上, 声音舒缓如常:
“惠妃娘娘消消气,为这么个人, 不值当。”
她略略向前倾身,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她今日言行是轻狂了些,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娘娘说她几句, 她听着就好,偏偏回嘴,可见不是个好摆弄的,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她……心里没底……”
“陛下的心思,深沉如海,岂是我等可轻易揣度的?今日宠她,明日便可能疼别人。惠妃娘娘容颜绝世,家世、品貌、气度,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尊贵,和她不一样。这宫里的日子长着呢,谁是明珠,谁是瓦砾,时间久了,自然分明。惠妃娘娘不如且看着,她能走多远?”
淑妃犹在品茶,此时方才慢悠悠地说了话。
“秦昭仪说的是。”
她眼皮也未抬,只专注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不高,却带着淡然。
“不过是个小小的婕妤,还能翻了天不成?能走多远?依本宫看,路未必长。陛下若真是把她搁在心尖上,怎会只给她一个婕妤的位份?连个封号也无。可见,也就是一时新鲜罢了。这宫里,不怕你得宠,只怕你不知收敛。越是乍然得了些眼缘,越该如履薄冰才是。今日她这般沉不住气,已落了下乘,锐气太盛,易折。”
淑妃放下茶杯,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眼中现了笑意,声音愈发轻缓,却字字清晰:
“路长着呢,本宫便不信,她样样都能做得周全,永不犯错。这宫墙之内,想要一个人……‘走得慢’些,法子总是有的……”
她话说完,笑着起了身:“倦了,本宫便先回了。”
秦昭仪与陈美人马上站起,齐声道:“恭送淑妃娘娘。”
淑妃微微颔首,扶着贴身宫女的手,仪态端庄地缓步离去,裙裾迤逦,未再回头看殿内一眼。
叶翊姝冷着脸,盯着淑妃的背影,眼睛转了转,没说话。
秦昭仪与陈美人又坐了一会儿,也告了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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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自是听到了惠妃摔杯子。
可见她们怎么讥讽她,怎么骂她都可以,但她说什么都是错。
夏荷感到了她在发抖,轻声安慰,柔兮一路快步回了毓秀宫。
进屋,她便坐下喝了杯水压了压惊。
终归,柔兮的胆子很小,这众矢之的的感觉跟走在刀尖上似的,着实让人紧迫,让人害怕。
夏荷道:“婕妤别怕,她们妒忌罢了,婕妤有陛下撑腰,陛下的宠爱便是最大的倚仗。”
柔兮手捧着茶杯,温热的茶水却没驱散她心底的惧怕。
倚仗?
皇帝的宠爱是蜜糖,也是砒霜。
他能将她从无人问津的角落拉到众人眼前,却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引来了四面八方淬毒的目光。
他的宠爱像御花园里最娇贵的花儿,今日开得正好,明日一阵风雨,可能就谢了。而盯着这朵花,想把它连根拔起的人却一直都在。
这就是她为何不愿入宫的原因。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可能这辈子也出不去了。
柔兮发誓,但凡能有机会逃离,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萧彻。
柔兮放下手中的杯盏,让自己镇静下来。
明日开始,她不会再还嘴,一怂到底,先把温桐月与兰儿救出来再说。
这些时日,她势必会与掖庭有所牵连。
掖庭乃罪奴之所,阴私汇聚,是非之地。她一个初承恩泽的婕妤,私下与掖庭往来,若被有心人窥知,无疑授人以柄,后果不堪设想。
一晃过了三日。
三日来的晨时请安,柔兮按着计划,更加小心翼翼,几近不多说一个字,即便被人暗骂,暗讽。
三日之后,她觉得自己好似是躲过了一些风头。
第四日,温桐月几人已经被关了十六天。
后六日来,柔兮未敢轻举妄动,只在第二日的时候让小禄子去偷偷看了一次温桐月,给她几人带了一些干粮,给温桐月送去了一件棉衣。
这日下午,柔兮包好了新得干粮,正想唤小禄子来,晚上趁着天黑,再偷偷地去一次掖庭,看看温桐月,然未待她把人叫来吩咐此事,小禄子自己来了。
“婕妤!”
太监神色匆匆,柔兮从他的脸色上便看出了事情不妙。
“怎么?”
她急切地问着。
小禄子压低声音道了话:“婕妤,掖庭那边的宋公公刚才托小徒弟过来传了话,说那位姑娘好像要不行了……”
“?!!”
柔兮一下子从椅上起了身,窒心口重重一沉,紧紧一缩,急道:“什么时候的事?”
小禄子回口:“他说上午人就不大好,这会子已经不省人事了……”
柔兮毫没犹豫,马上唤夏荷为她拿来衣服,一面穿,一面朝着小禄子吩咐。
“你马上再去一趟,看看最快什么时候能有机会,我能再进去一次,快!”
小禄子应声,当即去了。
柔兮又回身朝着秋桂吩咐:“去把前日治风寒的药熬出一份,快去!”
柔兮不知温桐月是不是受了风寒,她需要亲自去一趟,给她诊脉。
虽然她只懂皮毛,可能断不出什么,但眼下只能是她。
她所在的茅屋环境太糟,这天寒地冻的,即便她偷偷地给她送了棉衣,那里也一定会极冷,柔兮觉得,她多半还是受了风寒。
其它的,要等她看了再说。
秋桂很快把药熬好,滤净了药渣,将深褐色的汤汁小心地倾入到一个掌心大小、扁圆小巧的药盒中,柔兮藏在了衣内。
小禄子亦很快回了来。
巧之不巧,还算幸运,眼下便有机会,柔兮二话没说,带了夏荷一人,跟着小禄子马上出了毓秀宫。
沿途一路,柔兮心里七上八下,怕极了温桐月真的有事,如若那般,她觉得自己后半生怕是都要难安,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她绝对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天早已沉沉地压了下来,酝酿了良久的暴雪,骤至。
柔兮裹了裹衣服,心中更急,但也姑且谢了这场大雪。
朔风卷着雪片,漫天狂舞。她戴着兜帽,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更不易被人认出,抄得又是掩人耳目的小道,飞雪模糊了视线与足迹,几近不会暴露行踪,这当口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柔兮一路前行,心急如焚。眼见着掖庭那灰暗的轮廓已在风雪尽头隐隐显现,她心口狂跳,脚步愈发地快了起来。
然,就在角门隐隐出现在视线中,距离不过只数丈之遥时,身后风雪里,陡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苏婕妤……”
柔兮浑身一震,与身旁的夏荷、小禄子脚步齐齐顿住,脸色骤变,当即僵在了原地。
几人倏然转身,便看见了风雪中立着的那人。
那人裹着华贵的斗篷,身边跟着四名宫女,两名太监,容貌娇俏,此刻唇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正是陈美人!
“苏婕妤这是要去哪儿呀?瞧着这方向……怎么好像是要往掖庭去?”
陈美人一面笑吟吟地开口,一面款步上前,秀眉微蹙,眼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柔兮微微朝后退了一步,心中冰凉,唇瓣微动,但没说出话。
眼下前方只有一处,就是掖庭,自己被堵了个正着,便是连争辩、撒谎的机会都无。
这陈美人定然是一直派了眼线盯着她的动静,方才能来的这么快。
不,她不是来的快,而是早已在此处等了她。
她不是一直派了眼线盯着她,而是毓秀宫中有内鬼。
她的眼线就在毓秀宫内!
陈美人笑颜如花:“苏婕妤,你的胆子也忒大了?”
“你不知道未经上谕准许,私自擅闯掖庭是何等重罪?”
“轻则杖刑徒役,重则……可是要赐死的。”
她上下打量着柔兮瞬间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讥诮与得意。
“你还真是可怜,刚入宫不到一个月,这么快就被人逮了个正着?”
说罢,脸色突然一沉,喝道:“来人!还不快将她们主仆几人,给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