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欢烬

第七十九章


    柔兮几人行得很快。
    小禄子带着她们抄近路, 避着人。
    良久,周遭越来越静,喧嚣淡去。
    今日天有些阴天, 瞧着似是要下雪,四下灰蒙蒙的。
    越是临近掖庭,路越难走,脚下坑坑洼洼, 地上存有积雪, 风吹过宫墙缝隙,传来呜咽声, 混着隐约的霉味, 顺着鼻息钻入肺腑,带着几分阴湿的凉意, 间或几声沉闷的呵斥, 夹杂着器物碰撞的脆响, 亦有女人的哭泣,断断续续, 很是渗人。
    柔兮不觉间裹了好几次披风,脸色越来越白,心中害怕。
    这一看就不是好过的地方!
    她心中愈发担心,不知道温桐月四人怎样了?
    眼见着大门就在前方, 她脚步更快。
    待得到了到了地方,寻了个避身处, 快速和宫女换了披风,而后随着小禄子进了去。
    小禄子已事先为她联络好,求上了掖庭内一名负责外围清扫的公公。
    公公姓宋,因着欠过小禄子一个人情, 今番又被小禄子塞了二十两碎银,是以心甘情愿地为柔兮办了事。
    今日下午掖庭令要去内务府领炭火,户卫会轮流换岗取暖,趁这个空当,柔兮能从西侧的角门进去。那里只有一个小太监看守,是那宋公公的徒弟。
    小禄子与柔兮跟着那宋公公很顺利地进了去。
    宋公公带着俩人直接朝着闲杂院,最西侧的废屋而去。
    待得到了,推开房门,柔兮一眼就看到了倚墙坐在草垫上,盖着厚衣与棉被,疲惫不堪的温桐月。
    “桐月妹妹!”
    柔兮当即轻唤出声,心狠狠揪起。
    温桐月很是没精神,仿若已经睡着,但听得这声呼唤,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柔兮姐姐!”
    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柔兮,激动,意外,紧张,欢喜,诸多情绪一起涌上来,正要起身间,柔兮已奔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俩人四目相对。
    温桐月小脸微花,眸子清澈,瞧上去依旧很单纯。
    柔兮看着好生心疼,马上把怀中的汤婆子塞进了她的怀中,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肚子,很是担忧:“你怎样?可还好?”
    温桐月答道:“柔兮姐姐别担心,我已经不怎么想吐了。柔兮姐姐怎么来了,这里……”
    柔兮心底翻涌,愈发地想骂萧彻。
    他当真是冷血!狠毒!
    这里阴冷潮湿,又有着股子霉味,每日还要干活,动辄被打被骂,根本就不是人待得地儿!
    柔兮没急着答她的话,很是惦记她这十日是怎么过的,如此想也便如此问了出来。
    温桐月小声地说与她:“柔兮姐姐且宽心,我……我没受什么磋磨。只头一日被拨去浣衣局,浸了半晌冰水,受了些苦楚。后来我实在没力气,又恰逢染了风寒,咳得撕心裂肺,管事婆子怕我是肺痨,传了疫病给旁人,便越发嫌我碍眼,索性把我扔到了这处。”
    “这屋子原是堆破旧扫帚、簸箕的柴房,比别处都要偏僻,四面漏风,院里的人都嫌霉味重,没人愿意来,便由着我在此自生自灭。兰儿日日都会偷着给我送些热饭来。”
    “我哥哥与长顺小哥,被关在了北锢院,每日做些劈柴运煤的苦役。虽与我们隔了两道高墙,不得相见,可兰儿每晚都会寻个僻静处,隔着墙与他们说几句话。他们也都还好,姐姐不必挂心。”
    她软声软语地说着,间或还微微笑一下,乖巧的不得了。柔兮看着便心疼,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桐月妹妹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们救出来,你一定要忍住,坚持住,我会尽快,实在不行,便先救你和兰儿……最多……”
    她话还没说完,屋外响起了叩门声,随后是小禄子的催促声:“婕妤,没时辰了……”
    柔兮知晓了,压低声音快速说完:“最多十日……晚会见到兰儿,将我的话转述给她,这期间,我会适当让人给你四人送些东西,如若有棘手之事,便让兰儿去寻外围洒扫的宋公公……”
    她一面说,一面将带来的糕点交给她。
    温桐月接过,看着柔兮,重重地点头。
    柔兮还想再和她待会,可实在没时间了,也便匆匆地告了别,赶紧走了。
    此番虽匆忙,柔兮始终胆战心惊,如同做贼一般,但颇顺利。
    她与小禄子很快从角门出了来。
    柔兮和宫女换回披风。
    几人赶紧匆匆地回了毓秀宫。
    柔兮回去之后,就想了一件事,便是怎么继续勾引萧彻,怎么承宠?怎么能快点把温桐月几人救出来,起码要先救温桐月与兰儿。
    彼时,那狗皇帝说,他四人能不能出来,看她的表现。
    又说,他与他各取所需,她需要活命,而他要什么,显而易见。
    他就是要她伺候他。
    柔兮当夜等他等到了很晚,人没来。
    眼下,她小脑袋瓜里想的最多的便是怎么见他,怎么侍奉?
    今日是她解除禁足的第一日,萧彻并未通传六宫,一如当初她被禁足之时,也是悄无声息,未曾颁下一道明诏。
    按理,明日晨时她就应和那一众人去给惠妃和淑妃请安了。
    柔兮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主意。
    左右旁人也不知晓她已被解除了禁足。
    莫不如,她就装做不知不懂,明早不去参与那事,下午以此为由,去找萧彻,假意询问?
    柔兮觉得此理由甚好。
    翌日,她果真不曾去给惠妃、淑妃二位娘娘请安,挨至午后,细细梳洗了一番,特意挑了件粉嫩的衣服,略施薄粉,再三准备之下,去了萧彻的书房。
    她战战兢兢的,心里边七上八下,怕极了萧彻不见,又清楚地记得,赵秉德提醒过她,萧彻不喜女人来书房找他,几番有些打退堂鼓,但终还是硬着头皮按了计划。
    孰料此番竟是出奇地顺利。她立在阶下候着,不过半刻光景,先前去通报的太监便快步折返,眉眼含笑地对她躬身道:“婕妤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柔兮应了声,这便抬步上了台阶。
    然刚走两步,但瞧书房的门被人打开,里面走出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柔兮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只见来人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很是年轻。
    她心头暗暗犯嘀咕,且不知这人是谁?
    当朝规制,绯色官袍乃是正四品以上高官方可穿戴。
    而这般品阶的官员里,能有这般年纪的,实属凤毛麟角。
    从前她只听闻过一个顾时章,今日竟是又见着一位。
    想来,一定又是哪家家世显赫,年轻有为的才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