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欢烬

第七十一章


    但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闭了下眸子又睁了开,双眸微觑,又瞧了瞧她, 转而竟是就落下了手。
    非但是落下了手,也落下了脸面。
    叶翊姝当然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心口一颤,马上站起, 跪了下去。
    “陛下……”
    伴君如伴虎着实不假。
    叶翊姝分明感受到了他前边颇为高兴, 今日心情很好,但此时也分明感受到了他变了脸色, 不悦了。
    他那般金贵, 若非看到他脸色尚佳,今日高兴, 她怎敢碰他。
    接着, 果不其然, 那男人起身,走了。
    叶翊姝抽噎了两下便哭了出来。
    她当然听说了他碰了一个贱婢!
    那苏柔兮不过是个八品太医的女儿, 纵然有“芳婉”加身,也改变不了她出身低贱的事实!
    不止是低贱,叶翊姝听说,她还是那苏仲平和一个妓子生的!
    简直便是腌臜!
    宫中这么多女子, 各个花容月貌,哪个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哪个不比那苏柔兮出身高。
    他竟偏偏就碰了一个妓子所出的腌臜女子!
    且那苏柔兮还早与平阳侯世子订了婚。
    她真是好大的本事!
    前能有本事和平阳侯世子定亲,后还能有本事勾上陛下!
    陛下为了她,竟是还做了个局!
    她到底何德何能?
    前些时日宫中俩人见过,那苏柔兮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骗她从陛下寝宫出来是去禀报荣安夫人身体之事了,现在想来,全是胡诌,她定是那时便已经勾上了陛下。
    她竟敢骗她!
    叶翊姝越哭越气,愤恨又伤心,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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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彻冷着脸从舒惠宫出来。
    赵秉德本正在外安候,没想到皇帝这便出来了。
    赵秉德都已经吩咐司寝署记录彤史了,瞬时微慌,马上给身边的小太监使了眼色,让人又去把人叫了回来。
    赵秉德弯身跟在萧彻身后,快步行着。
    不多时,萧彻回到了景曜宫。
    他去了浴室洗了个澡,酒醒了一半。
    人裸/着身子,手臂搭在白玉池沿上,倚靠在汤池之中。
    刚才之事,他自然有印象。
    彼时他知道是叶翊姝扶着他。
    到了舒惠宫时,也隐约清楚,那是舒惠宫。
    但后边,他便开始有些模糊,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竟然把那叶翊姝看成了苏柔兮!
    他为什么会把人看成苏柔兮?
    萧彻其实倒也无所谓今夜宠不宠幸那叶翊姝。
    叶翊姝是他的妾,他幸了她,也没什么。
    一切只看他想与不想。
    他想,便做,不想,便不做,他想怎样就怎样,谁也管不得他。
    但却很在意,他为什么会把人看成苏柔兮。
    他脑子中为什么会想起那个苏柔兮?
    此番稀里糊涂,事情一经发生,他自是全然没了兴致。
    男人在汤池之中待了半个多时辰,已经到了四更。
    他睁开眼睛,这时沉声唤了人。
    赵秉德就候在了珠帘之外,听到皇帝的声音,当即过来。
    萧彻开口:“去把苏柔兮抬来。”
    赵秉德听罢一怔,因着此时已经四更,苏家离着皇宫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来回耗时更久。
    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赵秉德想着,也便想劝,但思前想后还是没敢说,连连应声,马上去了。
    萧彻依旧倚靠在那汤池之中,心里越想越是不爽!
    起先他总是梦到她,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就让他很是不悦,如今想要临幸个妃嫔,竟然还能错认成她。
    萧彻,非常厌恶这种感觉。
    可若说杀了她,他又着实舍不得。
    赵秉德刚出去不久,他又唤来了另一个太监。
    “明早传旨,着,将今年暹罗进贡的赤金宝石步摇赏给惠妃娘娘。”
    小太监领命,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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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彻从汤池中出来,只睡了两个时辰。
    天早已大亮,晨光已透太和殿琉璃瓦。
    按照当朝传统,元日辰时四刻祭天,巳时太和殿朝贺,之后是皇家赐宴。
    萧彻醒来后,赵禀德一面服侍他穿衣洗漱,一面报着昨晚去苏府接那苏柔兮之事。
    “陛下,府上说柔兮姑娘昨晚并没回府,听那江氏的言外之意,她还以为柔兮姑娘在宫中呢……”
    萧彻听后,冷冷地转过了眸子,垂眼睨向了他,语声很缓。
    “大年三十,你是说,苏柔兮没在府上,一夜未归?”
    赵秉德点头:“陛下,正是,据府中她房中的丫鬟说,早上辰时人就出去了,然后就没再回来,她贴身的丫鬟和她一起,还有一个小厮,就是那个长顺。”
    萧彻脸色极冷。
    无论是何时,一个姑娘一夜未归都很荒唐,何况是大年三十。
    若是平时,或是宿在了哪个交好的闺阁姐妹的府上了,还算情有可原,但未告知家中,也是极为荒唐,更别说是这大年三十!
    是他把她宠坏了。
    苏家人现在没人敢管她。
    她已经翻了天了!
    这个女人!
    他派人去抬她,让她入宫伺候他几日,竟然没抬来,萧彻心中怒火徐徐而起,声音愈发冰冷:“派人在苏府守着,人回来了,马上抬来。”
    “是。”
    赵秉德领命,退下,吩咐去了。
    不同于昨日,今日,萧彻明显心情很是不悦,一上午都没什么笑模样。
    他越想,越是不爽。
    什么人能在大年三十,夜不归宿,她一个姑娘家,又能去哪?
    当真是放肆至极!
    待得回来了,他非给她点颜色瞧瞧,还是降为美人得好。
    他瞧着,她这是要骄纵上天了!
    午宴之时,萧彻想到了一处地点——城南清溪别院竹里馆。
    便是她利用他除了康亲王的那个地方。
    后来他查过了,那里被她租了下来,今年三月才会到期。
    清溪别院景色旖旎,临溪靠水,年三十花灯缀满长堤,流光映岸,笙歌绕水,会是一处好地方。
    她现在骄纵,家中又无人管得了她,极有可能是私自做主,和丫鬟小厮三人在那守岁了。
    想到后,萧彻便立马唤了人来,丝竹管弦乐声之下,在赵秉德耳旁道了话,让人派人去那里看看,顺带着也看看梅居。
    赵秉德领命,快步出去办了。
    午宴到了黄昏才散。
    萧彻发觉自己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没听任何人对他说的话,也完全不记得他对别人说过什么,满心满脑似乎就想了一件事。
    就是那个苏柔兮回没回来?
    宴席散后,他回了景曜宫。
    前去梅居和竹里馆的人都已经返回。
    出乎萧彻的意料,人,竟然不在竹里馆,非但不在,那竹里馆中没有任何近期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萧彻听完,脸色明显更沉了几分。
    他能接受人不在那,如果他的人找时不在,极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返了回去,但他接受不了,里面根本便没有近来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那她大年三十,一个姑娘,不在家中,还能去哪?!
    萧彻面色沉如寒潭,眼底翻涌着暗潮,下颌线绷得愈发凌厉。
    恰在这时,守在苏家的人回来了一个。
    那人的脸色已经透了几分灰败,额角还挂着未干的冷汗,声音有着几分轻颤。
    “陛下,苏小姐还是未回来,家中把能找的地方,以及苏小姐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任何踪影……前日早上,她出去之前,曾说是去寺庙,家里人把她可能去的寺庙也都找过了,但,依旧并未见苏小姐踪影,甚至也没人有印象见过苏小姐……”
    男人负手侧眸,立在那,听罢,周身的寒气凝住,原本翻涌暗潮的眼底刹那间淬了冰,寒芒迸射而出,锐利得像要穿透人的骨血。
    本就冷寒至极的面色又沉了几分,透着一丝近乎暴戾的阴鸷,连眼尾都有些微微泛红了去。
    不是怒意上头,亦或是伤感之下的赤红,是陡然生出了一股子后怕的暗绯。
    他薄唇紧抿,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没出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变成了惊涛骇浪前的死寂。
    萧彻缓缓地挑了下眉,沉静的可怕:“都找过了?哪都没有?”
    前来禀报之人点头:“是,陛下!属下在想会不会是……”
    他没敢说下去,话音戛然而止,抬眼怯怯地觑了觑帝王的脸色。
    萧彻睨着他,依旧平淡又冷静:“说下去……”
    手下得令,才压低声音,惴惴续道:“属下寻思,苏小姐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否则,大年三十夜不归宿,绝非她平日的行径,苏姑娘不像是如此叛逆之人……”
    萧彻喉间溢出一声沉沉的低问:“比如……”
    手下续言:“比如,冬日雪后山路湿滑难行,去往静安寺的山道又多崎岖陡峻,会不会……是失足遇险了?”
    他没说下去,话锋一顿,抬眼再度觑了觑帝王的脸色,未见异常,方又斟酌着续道:
    “亦或,属下前几日在京中坊间听闻,有一伙晋商行事不甚磊落,专司诱拐少年男女,贩入黑市充作奴婢。此前虽有人将其告到府衙,却因无实证佐证,终究未能定罪,坊间流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属下私心揣度,苏小姐三人年岁都不大……会不会……”
    他依旧点到为止,没说下去。
    萧彻缓缓地拨了拨手上的玉扳指,眼中看不出过多的情绪,瞧上去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
    手下的话,他已尽数听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