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练武吧。”
夏青穗接过季怀秋脱下的戏袍,挤出笑容,去了厨房。
没一会儿。
米饭的香味飘出来。
乾净的戏袍掛在了晾衣杆上。
而季怀秋换上了一套练功服,抄起铁架上二米二的黑杆大枪,在院子里站定。
兄妹俩住的是三间带院平房。
万族入侵,人族引以为傲的科技,在超然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从那一天起。
人族的发展轨跡就彻底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再追逐科技,而是效仿万族,以修炼挖掘自身潜能,追逐肉身与武道的极限。
当年抵御万族,人族死伤惨重,人口锐减过半,林立的高楼尽数崩塌。
如今的各个城镇里,大多都是像季怀秋兄妹家这样的平房。
朴素、简陋。
藏著人族摇摇欲坠的安稳。
呼呼!
呼呼!
季怀秋舞得长枪风声呼啸。
枪法再无半分平日的沉稳规整,每一招都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被汗水打湿的髮丝,遮住了那双蔓著血丝的眼眸。
“是我不够强,连妹妹都护不住。”
夏青穗不是他的亲妹妹。
而是他父亲季卫疆战友的女儿。
两家本是邻居,父辈又是战友,关係亲如一家。
当年一场抵抗万族的血战里,夏青穗的父母为了掩护季卫疆牺牲。
季怀秋的母亲也在那场战乱里不幸离世,季卫疆捡回了一条命,被迫退伍返乡。
就在一年前。
人族与万族的摩擦愈来愈烈。
季卫疆毅然选择重回前线。
...
夜风穿院。
枪桿嗡嗡低鸣。
若在平时。
季怀秋已经结束练枪了。
但今日。
他不知疲倦。
枪桿一抖,红缨炸开,像绽放在夜色里的一簇血。
他再次动了。
起先很慢,慢得像戏台上的走圆场,一步一顿,枪隨身走。
“老爹临走前,对我留了两句话。”
“一,护好妹妹!”
“二,考上五大武院!”
长枪猛然横扫,劲风掀起满院的枯叶。
“今天要是真与虎烈动手……”
“我胜算不大!”
“前世,我被称为天生的角儿,这一世我又唱了十几年的戏!”
枪桿在掌心旋转,快得看不清轮廓。
“戏曲有武生的行当,十八般兵刃我都摸过!”
“我独爱枪,练枪几年,论技法虎烈不是我的对手!”
季怀秋的喘息像是破风箱。
每吸口气喉咙都火辣辣地疼。
他却依旧没有停下。
“但虎烈到了炼骨,妖族天生筋骨如铁,气血覆盖身躯九成八,堪称刀枪不入!”
他咬著牙,枪势愈发凌厉。
“而我不过炼腑!”
上衣被体內勃发的劲气撑裂。
月光照在他身上。
身体绷如满弓,每一块筋骨都蓄著劲。
下一刻。
体温骤升,白气蒸腾。
丝丝缕缕的气血从毛孔渗出,在体表缓缓铺展开来,凝成一件稀薄红衣。
“我的气血之衣,仅能覆盖六七成躯体!”
“传说,那些大族天骄,在淬体境走到极致,能够修成汞血银髓,气血之衣不崩不坏!”
“说到底!”
“就是我不够强!”
季怀秋跃上半空,双手紧握枪桿,高举头顶。
“所以虎烈敢肆意挑衅,逼迫青穗陪读!”
“所以学校权衡利弊后,劝我以大局为重!”
“所以青穗躲在厨房哭,都不敢出声,怕被我听见!”
他双臂青筋暴起,全身的力量都压在这一枪上。
然后狠狠抽向地面。
轰!
枪桿深深嵌进青砖地面。
猛烈的反震力从枪桿传回来,顺著手臂一路撞进肩膀,撞得他半边身子都麻痛。
虎口崩裂。
鲜血顺著手腕流淌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季怀秋染血的手轻轻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在胸腔炸开,他眸子里倒映的昏暗天色轰然碎裂。
视线里。
氤氳的白雾漫开。
只有他能见的幻景中。
一座古意盎然的梨园戏台缓缓在眼前凝现。
台上不过十几平米。
在分隔舞台与观眾席的台口处,一副无字对联无声矗立。
“这是……”
季怀秋瞳孔缩紧。
他心头涌上明悟,明白了这座神秘梨园的作用。
简单来说。
只要身处契合的场景,他就能演绎上一世的经典故事。
若是场景高度契合,更能短暂借取扮演人物的些许力量。
而等到演绎结束,还可根据表现,获得神秘奖励。
“季怀秋,七天之后,我要你登台唱戏,为我们妖族表演。”
“还有,我再说一遍,人族学校我不习惯,让你妹妹陪我读书。”
虎烈的话犹在耳边。
“我知道要唱什么戏了。”
季怀秋內心欣喜,没有犹豫的抬手虚划。
指尖落处。
梨园戏台那副空白楹联上,墨色字跡逐笔显现出来。
【那廝当年醉后杀虎,不过是拳重】
【我辈如今醒时立世,偏要比骨硬】
他要唱的。
正是【武松打虎】。
“虎烈,希望到时,你能看得尽兴。”
...
季怀秋练枪的动静,惊动了夏青穗。
她繫著围裙,慌张地跑出来。
“哥!怎么了?”
季怀秋收枪站直,还在发抖的双手背到身后。
“没事,饭好了?”
夏青穗愣住。
哥哥的声音好像比刚才轻快了些?
她眨了眨眼,俏脸慢慢漾开笑容。
“嗯,马上就好了……”
话音刚落。
她的目光就僵在了季怀秋脚下。
那里汪著几滴血。
夏青穗急忙把季怀秋按在院子另一边的石凳上。
她快步跑回屋,再出来时,怀里抱著药箱。
坐下后。
她把季怀秋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熟练又轻柔地上药。
“哥……”
夏青穗声音闷闷的,带著点鼻音。
“你练武小心些,这个月你都受几次伤了?”
看著妹妹认真的侧脸,季怀秋笑著点头。
院子上空是老槐树撑开的枝椏,树上扯著一枚灯泡。
晕黄的灯光落在兄妹俩身上,是这个漆黑的夜里,唯一的暖色。
...
时间一晃,六天过去。
这几天季怀秋没去学校。
距离高考不到半年,该学的都已经学了。
只是。
欢迎会仅剩下最后一天。
夏青穗表面如常,心里却越发不安。
可每当看见哥哥依旧按时练枪、演排戏曲,她那颗悬著的心,就又会安定下来。
呼呼!
呼呼!
季怀秋神色冷峻的在院里练枪。
最近这两天。
家附近时常晃过几个妖族学生的身影。
“虎烈的背景果然不一般,能使唤得动这些妖族新生代。”
他没理会,照常练枪。
欢迎会前夜。
兄妹俩像往常一样吃饭。
夏青穗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哥哥碗里,正要说什么……
季怀秋筷子顿在半空,目光看向院门。
街巷尽头。
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正向他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