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室里,气氛肃穆而专注。无需刘光琪多言,负责总装的团队成员早已各就各位。越是接近终点,心弦越是绷紧。將近三个月夜以继日的奋战,即便是钢筋铁骨也难免感到疲惫,然而,胜利在望的曙光却又给每个人注入了新的活力,眼神里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
从开年算起,到今日,正好是两个月零二十七天。比上级最初要求的“三个月交付十台”的期限,硬生生挤出了三天的余量。
最后的组装工序在极度谨慎中完成。当最后一个部件严丝合缝地归位,研究室里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后释放的、充满喜悦的喧譁。
“成了!最后一台总装完毕!”
“老王,先別急著嚷,还没上电测试呢。”
“都攒了十台的经验了,这一台保准没问题!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车间里洋溢著各种轻鬆的交谈和感慨。最后一台工具机的成功组装,让每个人心里都落下了一块大石。欢欣之余,该走的流程一步也不能少。通电、启动、参数录入、放入试件……熟悉的低鸣嗡响再次迴荡起来,人们不约而同地围拢上前,屏息注视著决定性的最后一步。
当加工完成的试件被取出,经过快速检视確认达標后,车间里第二次响起了热烈的欢呼,这次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放鬆和自豪。
“没问题!最后一台也完全合格!”
“老天爷,这活儿总算干完了,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现成的流水线,没有专门的生產车间和工人,全凭这一双双手,对著堆积如山的零件,硬是將这些代表著国內工业最尖端水平的复杂设备,一台台地组装、调试成功。期间的艰难困苦,唯有亲身经歷者方能深切体会。
但每当想起前些日子发放项目津贴时那叠厚厚的票证,还有广播里反覆播报、表彰他们研究处时的光荣,所有人又觉得,这一身的疲惫,值了。
“刘处,还是照旧,通知部里派车来接收?”一名组长抹了把额头的汗,问道。
“对,照流程办。”刘光琪点点头,將手中那份墨跡未乾的最终测试报告仔细折好,“我已经和上面沟通好了,接车的同志估计已经在路上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臂膀,又叮嘱了几句收尾工作的细节,这才转身,朝著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来到司长办公室时,副厂长王建国恰好在里面匯报工作。王建国这段日子为了赶在新车间如期投產,几乎也扎在了工地,家都难得回几次。
“光齐,来得正好!”王建国一见他,脸上便露出笑容,指著摊在桌上的图纸和文件,“瞧瞧,专为数控工具机打造的新车间,全都准备妥当了!地面水泥反覆夯实了三遍,承重结构特別加固过,连电力线路都是按最高规格铺设的,现在就等著你们的『宝贝』设备进场安装了!”
林司长看著这两位曾经的老搭档,不禁莞尔:“建国同志,看来你和光齐同志,这配合是越来越默契了。”
王建国嘿嘿一乐,嗓门敞亮:“那是自然!我和光齐共事多少年了,还能没这点默契?就他搞研发突破那个劲头,比咱厂食堂大师傅下饺子还利索。我这头要是不提前把锅里的水烧得滚开,等他那边饺子都包好了端过来,我这儿火苗还没点起来,那不像话嘛!”
在老上级的办公室里,王建国彻底卸下了拘谨,开门见山地说道:“领导,那工具机可是能下金蛋的宝贝,咱们晚上一天,国家就少挣一天的外匯啊!”
“您是真没瞧见,前些日子別的部门来提机器时,我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说著,目光不由得转向一旁的刘光琪,眼神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期盼。
刘光琪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笑了起来:“你急什么,研究室里那两台数控工具机,本来就是给你备著的。隨时可以安排人拉回你们厂去。”
“明天我就协调研究处的几位老同志过去支援。”
“人手一到,立刻就能组织生產。”
“当真?”王建国眼睛顿时亮了,双手激动地搓了搓,嘴上却还客气著:“这……这多不合適啊。”
可话音未落,一连串的安排已从他嘴里蹦了出来:“我这就回去调卡车来!”
“工人和技术员都是现成的,早就编好组了。”
“明天一早准能开工!”
说罢,他转身就朝门外快步走去,步履迅疾如风,仿佛已经看见红星机械厂今年出口创匯的数字在报表上飞跃攀升的景象。
望著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林司长轻轻嘆了口气,对刘光琪说道:“现在看,当初听你的建议,把建国调到红星厂去,这步棋真是走对了。”
“瞧他这劲头,比在研究处时还要足上几分。”
刘光琪含笑点头。
王建国身上这股迫切的干劲,正是他所乐见的。红星创匯机械厂承载著他工业蓝图最初的构想,他也由衷期盼著这家厂子能迈上新的台阶。
……
王建国离开后,刘光琪留下来向林司长匯报了近期的进展。
“很好!”
“你们做得非常出色,这次部里的年终总结会上,研究处一定要重点表彰。”
林司长听到刘光琪不仅提前完成了既定任务,甚至已著手筹备数控车床、铣床、磨床等一系列通用工具机的研发,脸上的笑意便再未褪去,如同定格了一般。
“放手去研究吧!”
“这些通用工具机若能成功,连大西北那边那些保密项目,都会跟著受益。”
事实上,第一机械工业部早先將数控工具机的相关资料分发至西北、东北等几个急需的单位后,很快便收到了希望儘快调拨实机的回覆。
更高层的主管部门也已接到指示,待数控工具机实现量產后,须优先调配至大西北等几个重点区域。
显而易见,大西北那些笼罩在保密光环下的项目,才是整个国家工业与科技布局中至关重要的环节。
在那些规模浩大的项目研发进程中,高技术等级的工人始终处於紧缺状態。
即便这几年从各地持续抽调了许多八级技工前往支援,能够加工超高精度零件的专业人手依然捉襟见肘。
倘若此时能有高精密的数控工具机投入使用,必將极大缓解那份紧绷的压力。
刘光琪听林司长提及大西北的 ** 项目,神情也不由得肃然动容。
他深知,那些寂静荒漠中进行的,是何等了不起的事业。
“司长请放心。”
“我一定不会辜负部里的信任。”
匯报结束后,刘光琪返回研究处。
一进办公室,他便將下一阶段关於数控铣床、磨床等通用工具机的设计图纸整理齐备。
这些设备的技术瓶颈,其实早已被他逐一攻克。
眼下首批数控工具机的任务已然圆满收官,也是时候將这些新的蓝图,正式推向实施的轨道了。
想到这里,刘光琪的目光投向办公室门外。
外间大厅里,他手下的技术研究员们一个个满面倦容,精神萎顿地伏在案头,只等著下班的铃声响起。
过去三个月,为了赶製那十台数控工具机,整个研究处的人马几乎是不分昼夜地连轴运转,每个人都清瘦了不少。
如今重大任务告一段落,盼著歇息也是人之常情。
但刘光琪心里明白,这份疲惫的寧静很快就会被打破——部里的广播通报,隨时都会到来。
果然,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中浮现——
“滋——啦——”
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骤然刺破了部委大楼的寧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抬起头,倦意瞬间消散。
广播里传出的声音饱满而振奋,透著毫不掩饰的讚许,经由扩音喇叭,响彻了楼宇的每一个房间与走廊。
“各位同志,现在播报一则重要消息——”
“我部通用机械司下属研究处,经过三个月的全力奋战,比原定计划提前三日,成功完成了十台数控工具机的生產任务!”
“这是我部在工业建设领域取得的一项重要成果!也为全国机械行业的进步,树立了优秀的榜样!”
余音尚在空气中颤动。
整个一机部大院仿佛凝滯了片刻。
隨即,热烈的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涌起。
“提前三天?研究处这次真是露了大脸!”
“难怪前些日子,他们处的技术员们关晌特別厚实,肉和细粮都比咱们多……”
“原来是有大任务在身,还干得这么漂亮!”
“刘处长確实有本事,从图纸到成品,在他手里好像没有成不了的事。”
“往后谁要是再背后议论研究处,我头一个不答应!”
通用机械司司长办公室內。
林司长原本正端著搪瓷茶杯,不紧不慢地拂开水面浮著的茶末。广播响起时,他手腕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待那鏗鏘的播报结束,他脸上已绽开了笑容,眼尾舒展的纹路里都透著欣慰。
他侧过头,对一旁的秘书吩咐:
“把这条消息再反覆广播几遍,要让全部门的同志都感受到研究处这股拼劲!”
“是!我立刻去办!”
这不仅是研究处的功劳,更是他通用机械司的荣光。
与此同时,研究处所在的走廊上。
那些先前还有些疲態的技术员们,此刻几乎同时从各自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无需多言。
这个时代深植於人心的集体荣誉感,此刻化作了最直接、最澎湃的力量。
那是精神深处最珍贵的滋养。
“值了!”
“就为了广播里这几句话,咱们这三个月熬的夜、流的汗,全都值了!”
“这算什么开头?跟著咱们处长,往后研究处的成绩和待遇还能少吗?”
办公室里笑声朗朗,此起彼伏。
每个人脸上都焕发著光彩。他们不仅如期交付了任务,更让一机部在全国工业战线贏得了声誉。
过去九十多个日夜的艰苦拼搏,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迴响。
广播里的每一个音节,都是对他们最高的褒奖。
次日。
红星轧钢厂的运输卡车,稳稳停在了研究处的楼前。
王建国终於见到了他期盼已久的数控工具机。
整整两台!
他顾不上与刘光琪多寒暄,脸上带著笑, ** 运输班的司机,將工具机稳稳噹噹地吊装上车。
目送红星厂的卡车驶远,研究处里渐渐恢復了往常的活跃。项目结束后短暂瀰漫的鬆懈气息一扫而空。
技术员们个个精神抖擞,纷纷围拢过来:
“处长,工具机送走了,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您直接布置任务吧!”
“这会儿浑身是劲,正等著活儿呢!”
“对啊!”
“大伙儿都盼著再跟您干出点成绩,再爭一份光荣!”
望著眼前一张张热切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刘光琪不禁笑了笑。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人们,確实將集体的荣誉视若生命。
无需空许未来。
只要给予一份实实在在的信念,便足以点燃全部的热情。
“老张。”
被点到的技术员当即挺身站直:
“在!”
“你带上第一小组,从今天起,暂时借调到红星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