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工部的郭司长拨开人群,上前就给了林司长肩头一拳,话里带著熟稔的戏謔。
他目光一转,瞧见人堆里的冶金部田司长,顿时乐了。
“哟,老田,你们冶金部的消息比猎犬还灵?昨天电话里跟我爭了半天先后,今天就亲自上门堵人了?”
“那当然!”
田司长性子急,嗓门比郭司长还亮:“这宝贝关係到咱特种钢的精加工,我能不著急?”
“再说了老郭,你们轻工部外匯搞得风生水起,部里好工具机多得是,先紧著我们用,又不耽误你们生產那些电器。”
“嘿,你个老田,跟我耍心眼?”
郭司长眼一瞪:“我们下面那些电器厂,不就等著新模具提升质量、扩大產量好多创匯吗?”
“你们轧钢厂的事,往后排排!”
“我们轧钢厂怎么了?那也是红星创匯机械厂的协作单位!没有我们供的高品质钢材,你们拿什么去创匯?用泥巴捏吗?”
爭辩间,一行人已走进研发室。
当那台银白色的数控工具机映入眼帘时,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有人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抚摸工具机的外壳,眼中满是讚嘆。
有人取出笔记本,开始认真记录工具机的外形尺寸与构造。
还有人围到刘光琪身边,迫不及待地问起这台数控工具机的具体细节。
“刘总工!”
“这台工具机的加工精度能稳定在多少?处理特种钢的效率如何?”
冶金部的专家首先提出疑问。
他们最想知道,数控设备是否真能显著提升钢材的最后加工精度,从而扩大產能。
刘光琪微笑著回应。
他一边逐一解答,一边缓步走向控制台,按下启动键,向在场眾人实地展示操作流程。
说实在的。
面对眼前这台已经完工的数控工具机,仅仅靠旁观就想窃取技术,根本是天方夜谭。
且不说其他。
光是立体电晶体工艺、集成线路板的设计,以及整体组装的门槛,就绝无可能轻易外流。
更何况今天到访的,都是工业系统相关部委的领导。
因此刘光琪心里没有丝毫顾虑。
接近正午时分。
考察仍在继续,林司长望著眼前这番热烈的场面,胸中涌起一阵自豪——
这正是他们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底蕴!
也是接下来工具机行业进行技术输出的坚实支撑。
考察结束后。
刘光琪回到研究处的办公室。
刚一推开门,就看到整个处室十几道目光齐齐聚焦而来。
空气仿佛骤然凝滯。
大家都明白,这次惊动多个部委的调研绝非形式,之后必定会有新的部署。
果然。
刘光琪含笑走到办公室最前方。
隨后將一份標题为【数控工具机车间筹建与批量生產】的红色抬头文件放在桌上,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同志们,今天的调研只是序幕,接下来……”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使命。”
刘光琪语气平静却坚定:
“部里已经批覆,春节之后將在红星厂旁边划拨新地块,建设专门的数控工具机生產车间。”
“研究处全体同志都要投身量產工作——”
“量產目標:三个月內,完成十台数控工具机!”
话音落下。
研究处办公室里先是寂静了片刻,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年轻的研究员们激动地站起身:
“处长,真的要建专门的数控工具机生產车间了吗?”
“咱们这是要把数控工具机批量造出来,给整个工业战线添底气啊!”
老研究员们也眼眶发热。
他们都是跟著刘光琪从起步干到现在的骨干,从最初的零件图纸绘製,到一步步协作攻关。
直至最终。
亲眼见证刘光琪带领大家组装出完整的数控工具机。
他们深切了解这台设备的卓越性能,一听说要建立专属车间,不禁紧紧握住了拳头。
刘光琪望著眼前这群心潮澎湃的同事。
微微一笑说道:
“这十台工具机,不仅是任务,更是我们向部里提交的第一份成绩单。”
“之前研製第一台时,我们是摸索著前进。”
“如今技术成熟、设备齐全,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一定能圆满完成。”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
“部里明確表示,这次研发过程中所有参与的同志,功绩都会录入档案。”
“不出意外的话,后续的表彰也会很快公布。”
毫无疑问!
最后这句话,让眾人的干劲更加高涨。
毕竟。
在第一机械工业部这样的单位,功绩是最为珍贵的硬通货。
载入档案的功劳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前途,意味著资歷,意味著对个人能力技术的最高肯定!
“处长!”
“处长!您就直接布置任务吧!”
“別说三个月,就是两个月,咱们拼了命也一定完成!”
“对!春节咱们不休假了!”
“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直接住部里!”
一个年轻研究员喊了一嗓子,引得全场欢笑,办公室里洋溢著欢快的气氛。
大家都清楚。
跟隨自家处长这位技术带头人,不仅能学到真本领,更能贏得实实在在的功绩和机遇。
这一点。
早已成为研究处全体成员的共同认知。
一时间。
办公室里的討论声、笑语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在憧憬春节后的量產任务,连窗外淡淡的冬阳,仿佛也透出格外暖意的光辉。
次日清晨。
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广播喇叭准时响起。
与往日播报新闻的语调不同,今天的声音格外响亮。
声响传遍了部委大院的每个角落:
广播声在楼道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根据上级决定,通用机械司研究处全体科研人员,即日起行政级別晋升一级,相应待遇同步调整,特此表彰!”
话音未落,整栋办公楼仿佛瞬间凝固,隨即沸腾起来。走廊里疾步的身影纷纷驻足,目光交错间儘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全员晋升?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去年创匯项目那么成功,也不过是刘处长个人受了表彰,这回竟人人有份?”
“刘处长到底带著他们做出了什么?”
“你还没听说?昨天多少部门的领导专程来考察,围著那台新工具机看了又看——据说性能堪比国外顶尖水平,部里怎么能不重视?”
研究处隔壁的办公室里,几个年轻科员扒在门边,望著那间欢声雷动的屋子。
“早知道当年就该爭取进研究处……”有人轻声嘆息,“你看,跟著刘处长,水涨船高。”
“这话在理,刘处长带队,哪有不起飞的道理?”
“可別说光是运气,人家这四个月几乎是住在单位里,这份奖励,也是汗水分量。”
消息像风一样卷过各个科室,乃至下属工厂。茶水间、楼梯口,处处都是压低嗓音的议论。
“部里这次真是下了决心。”
“你是不晓得昨天那阵仗——轻工、冶金、航天、船舶,多少单位的专家都来了,围著问技术参数。这样的成果,怎么奖励都不为过。”
研究处內,笑意在每个人脸上漾开。有人握著调令反覆地看,有人拍著同事的肩膀朗声大笑。
“熬了这些年,总算往前挪了一步!”
“赶上春节前,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刘光琪站在窗边,看著这群朝夕相处的伙伴,眼底浮起温和的笑意。由他们高兴吧,这些日夜顛倒的付出,总该有些甘美的迴响。
自然,这次晋升的名单里並没有他。或者说,他的路已转向另一条轨道——工程师等级的提升,远比行政级別的攀升更为艰难。到了这个位置,每一次向上都需要更厚重的积累,或是更漫长的时光,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凭一两个项目便能破格跃升。
岁月无声流淌,旧历翻到了最后一页。崭新的年份在日历上展开,像一幅等待落笔的画卷。
一九六零年,就这样来了。
元旦的部里比平日更忙碌几分,各个部门都在做最后的衝刺。刘光琪的办公室却难得清静——他並未閒著,只是將重心移向了实验室和红星厂。
实验室內,第二台重型数控工具机的组装正在稳步推进。有了第一台的经验,流程顺畅许多。巨大的构件被吊臂缓缓移动,精准地对合,发出低沉而坚实的撞击声。空气里瀰漫著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息,一种属於创造与构建的独特味道。
“处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工具机后方探出身,脸上还沾著些许油渍,眼神却亮得灼人。他快步迎上来,手里攥著一叠图纸。
寒冬的风掠过窗外,刘光齐刚踏进研发室,迎面便响起技术人员欣喜的声音。
“您来得正好,帮忙看看这个——”
“底座和龙门框架已经完成对接,我们反覆校准了三次。”
刘光齐走向那台初具雏形的工具机骨架,手掌缓缓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指尖传来精密部件严丝合缝的触感,平稳而坚实。
眼前这些研究人员,早已褪去最初的生涩。
四个月前,他们还需要他逐项指导零部件的加工与调试。如今,团队已经能够自主解决组装过程中的各类技术难题。
“完成得很好。”
刘光齐微微頷首,言语简洁,目光中流露的认可却清晰可见。
“春节之前,预计能推进到多少?”
“报告处长,完成三分之一绝对没有问题!”
几名研究员信心十足地答道。
进度算不上迅猛,却扎实稳健。刘光齐所求的並非速度,而是藉此机会,让这支队伍在实战中锤炼成能够攻坚克难的数控技术力量。
离开研发室,他乘坐部门配备的轿车,径直驶向红星创匯机械厂。
这样的严寒天气,骑车显然並不適宜。公务所需的便利,他自然不会推辞。
车辆驶近厂区,远远便看见新车间工地上忙碌的景象。地基部分已近收尾,这个时代的建设效率向来不容小覷。
视野之中,数十根钢樑巍然矗立。负责扩建的工人们如同敏捷的工蚁,在钢结构的骨架间穿梭作业。
“光齐!你可来了!”
王建国眼尖,老远就瞧见了他。那洪亮的嗓音隔著一段距离便传了过来,他与李厂长一同快步迎上,脸上洋溢著掩不住的笑意。
王建国上前便是一拳,结结实实捶在刘光齐肩上。
“好小子,不声不响就给厂里弄来这么个宝贝!”
“这哪是普通车间,分明是座挖不尽的金矿!”
李厂长扶了扶眼镜,笑得眼角皱起细纹:“老王这话虽直,理却不差。”
“光齐同志,这可是工业母机,国之重器。等这数控工具机车间正式落成,咱们离合併厂区的目標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