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烤箱的內胆必须用食品级不锈钢,外壳需要耐高温的特种钢板,这些材料的质量直接关係到產品的使用寿命。”
“一点都不能含糊。”
王建国深以为然:“我和你想的一样。之前电饭煲用普通材料还能应付,但电烤箱不行。”
“温度太高,普通钢板扛不住,非得特种钢不可。”
李厂长跟著补充:“那就第三轧钢厂吧。”
“虽然比不上东北那几个大厂,但在四九城里也是排得上號的,经常承接一些特殊任务,特种钢处理经验丰富。”
“他们还有从北方引进的全套轧钢设备,完全能满足我们的要求。”
说到这里,李厂长稍作停顿,接著道:
“轧钢厂別的不好说,但在冶金这一块,他们是专业的。”
“不然冶金部怎么会如此重视他们,眼下都快发展成上万人的大厂了!”
“到时候刘总工您仔细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多提。”
他搓了搓手掌。
话里透著一股別有意味的兴致。
显然对轧钢厂存著几分“打秋风”的心思。
这倒也不难理解。
同属部委直管,他们这家创匯厂建厂时间实在太短。
即便未来前景明朗,订单源源不断。
如今全厂六个车间,职工不过一千余人,跟轧钢厂那样的规模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样的“大户”,不趁机爭取些资源,还等什么时候?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把一旁的刘光琪给逗笑了。
刘光琪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不多时。
三人便达成一致,决定次日就去第三轧钢厂实地考察。
第二天一早。
刘光琪刚到厂里不久,就被李厂长和王建国叫了过去。
很快。
两人便领著他来到厂区停车的地方。
值得一提的是。
红星创匯机械厂因为直接对接外贸部门,运输队里配置的解放牌大卡车,確实比一般工厂要多上不少。
只不过——
这些车辆都是用来拉货的。
一排排卡车整齐地停在露天场地上,气势倒是雄壮,可真到了领导需要外出办事的时候,这些“大傢伙”可就派不上用场了。
穿过卡车停放区。
角落里头,静静停著两辆擦得乌黑鋥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黑色轿车。
这年头。
按照直属厂的行政级別,全厂有资格配备专用轿车的,也不过四五个人。
正厂长、两位副厂长。
再加上不常露面的厂党委书记和副书记。
即便刘光琪已是八级工程师,但在行政级別未达到副处级之前,照规定仍无法单独配车。
不过显然。
这次调研以他为主导,因此哪怕级別未到,他也能暂时享受乘坐小轿车的待遇。
级別不够,待遇来凑——
这种被特殊关照的感觉,確实让人舒坦。
毕竟如今这年月。
领导用车也得靠“抢”。厂里就这么两辆车,没抢到的,管你是厂长还是书记,照样得蹬著自行车去办事。
“这是……伏尔加?”
刘光琪一眼认出了眼前的车子。
轿车在此时可是稀罕物。去年国產红旗虽说试製成功,但產量极低,根本不可能配备到普通工厂。
眼下国內能见到的轿车,
大多依靠外匯进口,且基本都来自北边的邻居。
伏尔加,
可算是那里的“国民轿车”了。
除此之外,
还有更低档的拉达、更高级的吉姆,
以及顶级的吉斯。
望著眼前这辆伏尔加,
刘光琪半开玩笑地说:“咱们这家底还是薄了些啊,怎么不多申请几辆?”
这话一出,
旁边的李厂长嘴角微微一抽,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刘总工,您这可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一提及配车的事,
李厂长满肚子苦水顿时涌了上来:
“还多申请几辆?您知道这第二辆车是怎么来的吗?”
“那是我亲自跑到外贸部,堵在领导办公室门口,好话说尽、软磨硬泡才求来的!”
他边说边摇头,
眉宇间却藏不住几分无奈。
这时,
王建国也凑过来,对著刘光琪咧嘴一笑:
“咱们厂已经算很不错啦!”
“有些同级別的处级厂,只有一辆车,甚至一辆都没有。您说现在哪个厂里事情不多?”
“基本都是谁抢先谁用,没抢到的只能蹬自行车。”
“一天跑下来,大腿都能磨出泡来!”
这话並不夸张。
当初厂里只有一辆车的时候,他整天泡在车间抓生產,等想起要申请用车,早就被別人占上了。
连续骑了一个月自行车之后,脚踝都肿了。
后来李厂长硬是从外贸部“化缘”来了第二辆车,
情况才稍微好转。
“也就是咱们厂背靠两个部委,很多同级別的处级厂,厂长都是骑自行车出门。”
“遇上急事,甚至只能搭运输队的卡车!”
没办法——
车少事多,歷来如此。
这个年代,车辆远比人更金贵。
若是运输车在半道出了岔子,领导头一句问的准是“车怎么样了”,至於车上的人,反倒要往后排。
刘光琪將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
王建国瞥见他神情,隨口问:“光奇,你对汽车有兴趣?”
“说不上痴迷,略懂一些。”
刘光琪语气平稳,像是谈论天气般自然,“原理並不复杂,真要造,未必造不出来。”
“或许再过几十年,咱们这儿家家户户都能开上自己的小汽车。”
王建国连连摇头:
“你这想法可太超前了,別说咱们这一代,就是儿子、孙子那辈,怕也未必见得著。”
虽说眼下国內已能生產轿车,可在这自行车都未普及的年月,寻常人家连买辆脚踏车都得攒上数年。
就连他这样的副厂长要用车,也得层层报批。
家家有汽车?
简直像做梦一样。
刘光琪只笑了笑,不再接话。
有些事说出来像梦话,做成了才是现实。与旁人爭辩几十年后的光景,实在没什么意思。
“行了,不提这个。”
王建国摆摆手,换上了笑容。
他主动拉开后座车门,朝刘光琪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態摆得格外客气。
“厂长,刘总工,上车吧!”
等李厂长和刘光琪先后坐定,他才跟著钻进车內,顺手带上了沉甸甸的车门。
“去轧钢厂!”
“得嘞!”
司机应声发动车子,朝轧钢厂方向驶去。
约莫半个钟头后,那辆黑色的伏尔加缓缓停在了第三轧钢厂大门前。
窗外的景致,刘光琪熟悉却又透著几分陌生。
这地方他不是头一回来,但坐著轿车进厂门,倒真是第一次。
车还没停稳,厂门口候著的一行人已快步迎了上来。
打头的那位身穿挺括的中山装,头髮抹得油亮齐整,正是轧钢厂的一把手——杨厂长。
“李厂长,欢迎欢迎!可算把你们等来了!”
车门刚开,杨厂长便抢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李厂长的手,脸上笑意堆得满满当当。
“早前接到部里电话,我就一直盼著今天这场交流呢!”
“待会儿可得好好聊聊,取取经!”
李厂长在创匯厂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到了这儿却不得不低半头。
轧钢厂是正儿八经的厅级单位,杨厂长级別明摆著比他高,可今天这位杨厂长半点架子都不敢端。
他心里明镜似的——冶金部亲自打过招呼的兄弟单位代表,要是他敢摆谱,明天就得被请去喝茶。
今天从这车上下来的,哪位都不能怠慢。
李厂长笑著侧身,郑重地將身后的刘光琪引到身前:
“杨厂长,给您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创匯厂的技术总工,刘光琪同志!”
“电烤箱项目,从头到尾都是刘总工一手抓的!”
说到这儿,他特意停顿片刻,才缓缓补上一句:
“眼下四个兄弟部委,可都盯著这个项目呢。”
这话一出,杨厂长身后几位副厂长、主任的眼神顿时变了。
四个部委同时关注——这分量,沉得让人心头一凛。
杨厂长的目光倏地钉在刘光琪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
他大步上前,一把用力握住刘光琪的手:
“哎呀!刘总工!久仰久仰!”
“早就听说一机部调了位技术总工去红星创匯厂,今天一见,果然比我想的还要年轻有为!”
他手劲很大,握得实实在在,仿佛要通过这一握掂出什么分量。
“这么年轻就挑起这样的大梁!”
“刘总工前途无量啊,让我们这些老傢伙看著都眼热!”
刘光琪微微含笑:
“杨厂长客气了。我不过是搞技术的,这次来是想请贵厂在钢材供应上帮衬一把,还得请您多指导。”
几句寒暄过后,一行人便簇拥著朝厂区里走去。
杨厂长亲自在前引路,態度热络得让后面几位副厂长都忍不住交换眼色。
车间里热浪翻涌,机器轰鸣如雷。
“哐——当!”
车间里迴荡著金属撞击的鏗鏘声。
刘海中 ** 著上身,肌肉隨著动作起伏,手中的气锤悬在半空,他正俯身检视著刚刚成型的钢坯轮廓。汗水顺著脊背滑落,在泛著暗红光泽的金属表面蒸起细微的白雾。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混著交谈声由远及近。
忽然,某个夹杂在其中的嗓音钻入耳中,勾起模糊的熟悉感。他动作一顿,下意识扭过头去。
视线定格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握锤的手骤然鬆脱。
“哐啷——”
铁锤砸落在地,沉闷的响声淹没在持续的机械轰鸣里。
他看见了什么?
人群如潮水般簇拥著 ** 那个身影。杨厂长、李怀德主任,还有几位平日极少踏入车间的领导,此刻都围在一个穿著洁白衬衫的年轻人身旁,缓步向前移动。那年轻人面容平静,唇边掛著若有似无的浅笑。
那是刘光琪。
他的儿子。
“老刘,发什么呆?”身旁的工友用胳膊碰了碰他,顺著他僵直的视线望去,隨即也怔住了,“那是……杨厂长?旁边那位是……”
“等等,那不是一机部的刘工吗?”
“没错,上次厂里技能考核,就是刘工主持的,还亲自示范过几个关键手法。”
越来越多的锻工认出了来者,目光纷纷转向刘海中,惊诧与探究交织。
“老刘,那是你家小子吧?好傢伙,这阵仗……厂长亲自作陪?”
“不过去打个招呼?”
刘海中心头一热,习惯性的念头催促著他上前。可脚步刚要抬起,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扼住了。
他看见儿子被那群人环绕著,从容自若,而自己此刻满身油污,汗流浹背。就这样凑过去,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会不会让领导觉得他在藉机攀附,反而给光奇添了麻烦?
这念头如一盆冰水,將他那股衝动浇得透彻。
他站在原地,罕见地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