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不交到我这儿,你拿什么去创匯?就凭你那张老脸吗?”
刘光齐在一旁听著,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两位司长在电话里你来我往,针尖对麦芒,倒像是听了一段生动的对口相声。
就这样,刘光齐在办公室里,听著两位司长隔著一条电话线,打了足足半天的“口水仗”。
电话接通后的每一秒都流动著无形的交锋。两人间的对话裹挟著只有经年累月才能沉淀出的熟稔与直白,字字句句都落在彼此心知肚明的分寸里。
林司长的目光掠过站在一旁的刘光琪,眼尾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老练猎手的从容。他没有急於发声,反而將听筒微微倾斜,任由对面焦灼的呼吸声透过线路,在寂静的空气中瀰漫开来。待那无形的压力酝酿足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喉咙,用一种揉合了倦怠与为难的语调对著话筒道:
“样品……倒不是不能送。”他刻意將话尾悬停,像垂下一枚无声的饵,“不过嘛,陈司,你们那边,是不是也该考虑给我们研究处划拨些经费?你也清楚眼下各处都紧巴巴的,我们一机部更是精打细算,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储备了……”
话音未落,听筒里便爆出一阵近乎咆哮的回应,声浪之大连一旁的刘光琪都听得真切:“好你个老林!你这是卡著脖子谈条件!”
林司长从容地將听筒挪远了些,面上非但不见慍色,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话可不能这么讲,”他的声音平稳依旧,“研究处的同志们没日没夜扑在项目上,总得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吧?你这边催得急,我总得给底下人一个像样的交代,你说是不是?”
“成!都依你!”对面的陈司长显然被拿住了要害,连声应承,“只要样品能过毛熊那关,研发补贴我亲自督办,特事特批!但东西今天、立刻、必须送到我眼前!”
“晓得了,急什么。”林司长用略带不耐的口吻回了一句,隨即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几乎在听筒扣回底座的同时,他脸上那副愁苦神情便如潮水般褪去,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甚至逸出一声轻快的低哼。这情绪的转换迅捷而自然,让旁观的刘光琪暗自惊嘆。
林司长转过身,面向刘光琪,讚赏地拍了拍他的臂膀:“都听见了?外贸部的『陈掌柜』急著等我们的『货』呢。得空你亲自跑一趟,把那五款电饭煲的成品样机都带上,交到他手里。”
“明白。”刘光琪含笑应下,心中对这位上司运筹帷幄的手腕已是嘆服。
他正要离开,却又被叫住。
“且慢。”林司长说著,转身打开自己那张带锁的办公桌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刘光琪手中。“拿著,这是你应得的。”
信封入手,那份量让刘光琪指尖微微一滯。
“司长,这……”
“不必推辞。”林司长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促狭的意味,“这钱不走部里的帐。是上回我从老陈那只『铁公鸡』身上,好不容易『劝』下来的。本就专款专用,慰劳你们研发处。你出力最多,这份自然也最厚实,拿去添补些营养。”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宽慰,“处里其他同志也会有份,放心,功劳苦劳,我都记著。”
刘光琪握紧信封,一股温热的感觉自心底涌起。在这物资尚且匱乏的时节,这份嘉奖的意味远非寻常。再联想到方才电话里那番堪称艺术的周旋,他顷刻间便领悟了所有关窍。
离开司长办公室,刘光琪將手插入裤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沉甸甸的信封边缘,嘴角悄然弯起一道弧度。
这分量——確乎是让人心安的实在。
背靠大树,果真便能得享荫凉。他抬眼望向外交部大楼的方向,估摸著赵蒙芸的下班时间,决定亲自去一趟,当面与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暮色渐合,夕阳的余暉为外交部庄严的建筑轮廓描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晕。下班的人流如织,从大门內络绎而出。刘光琪推著自行车,在门前不远处驻足等候。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赵蒙芸今日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连衣裙,领口处繫著同色的丝质蝴蝶结,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格外出挑。她手中提著棕色的皮质公文包,步履轻盈。
目光触及刘光琪的瞬间,她眼中的笑意骤然点亮,步伐也隨之加快。
“等很久了吗?”她走近,几缕髮丝被晚风拂过脸颊,带来一阵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
这气息清雅,胜过任何刻意调製的芬芳。
“我也刚到不久。”刘光琪微笑回应。
刘光琪將车头轻轻一调,自然地让她走到靠里的位置。
“电饭煲那桩事总算结了,得了些奖励,加上近来攒下的票证,我打算去国营商店置办些东西,回家看看。”
“这些日子只顾著忙工作,是该回四合院走一趟了。”
话虽如此,刘光琪的重点並不在买东西上。
他想知道的,是赵蒙芸是否还愿意隨他回去见父母——早些时候,她曾提过想见见他们。
“好呀。”
赵蒙芸答得轻快,没有半分犹豫:“明天我陪你回四合院。”
刘光琪闻言便笑了。
“成。”
她既爽快,他也不再迟疑:“那明天一道回去,今天先去商店吧。”
这些日子他吃住都在单位,工资和票证多半攒著,每月除了固定贴补家用,几乎不花什么钱。
细细算来,如今他手里“三转一响”的票证,都快凑足两份了。
手头宽裕,对家里自然也不会吝嗇。
不多时,刘光琪骑著车,后座载著赵蒙芸,到了国营商店门前。
没选供销社,是因这儿更近,货也更全。
刚走近门口,一股热烘烘的人气便扑面而来,里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这还算不得顶热闹的时候;若是赶上厂里发薪,柜檯前能挤得水泄不通,莫说买东西,连售货员的脸都瞧不清。
即便如此,某些变化的徵兆已悄然浮现。
像暗处渗出的凉意,物资日渐紧俏,票证越发金贵。
到后来,即便揣著票,也未必能买到什么了。
“光奇,人太多了。”
赵蒙芸从后座轻巧跃下,朝他眨了眨眼:“咱们分开排队吧,能快些。”
“听你的。”
刘光琪锁好车,点头应下。
两人便各自匯入人流。
刘光琪目標明確,直奔副食柜檯。奶粉、点心、水果糖,还有几斤生瓜子,都是日常零嘴。
至於米粮肉菜,他早跟父亲刘胖胖说好了——他出票,父亲跑腿,买回来便往地窖里囤,多多益善。
待刘光琪提著买好的东西挤出人群,抬头却微微一怔。
赵蒙芸竟已买完了。
她站在门口,脚边堆著好几只网兜,里头塞得满满当当:
两罐亮鋥鋥的麦乳精,好几瓶水果罐头,两条硬盒大前门,还有几瓶红纸封口的西凤酒。
最显眼的是两双崭新的回力鞋,蓝白鞋面乾乾净净,透著精神。
这架势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有人低声议论。
“你这是把商店搬空了?”
刘光琪失笑,走上前去。
赵蒙芸抬头,眉眼弯成柔软的弧度。她弯腰拎起一只网兜,轻声道:“这些是给叔叔阿姨,还有你弟弟们的。”
纤细的手指一样样点过去:
“麦乳精和雪花膏给阿姨,养养皮肤。菸酒给叔叔,待客也体面。”
“回力鞋耐穿,给你弟弟。”
刘光琪看著她细细数来,心里一暖。
自己只想著回家捎点补贴,却忘了她初次登门这般重要的事。
倒是她想得周全,只是这齣手的架势,著实有些惊人,怕抵得上旁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赵蒙芸瞧见他摇头轻笑,忽然凑近些,压低嗓音,眼里掠过一丝俏皮:
“头一回见叔叔阿姨,总不能空著手去吧?”
这话……听著莫名耳熟。
第二日,天光明净,微风和软。
刘光琪赶到总后大院门口时,赵蒙芸已静静候在那儿。
她今日换了装束,雪白的的確良衬衫衬得肌肤匀净,领口別一枚小珍珠胸针,不夺目,却別致。
刘光琪的装扮已全然不同。他今日穿著一条深靛蓝的长裤,裤缝熨得平直如尺,脚上的黑皮鞋光可鑑人。昨日那只讲究的皮质公文包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鼓胀的军绿色帆布挎包,看上去分量不轻。
“上车吧。”刘光琪嘴角微扬,轻轻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
赵蒙芸含笑点头,姿態轻巧地侧坐上去。不多时,两人便回到了那座熟悉的院落。
刚跨进前院门槛,一阵再熟悉不过的斥责声便钻入耳中。
“阎解成!你睁眼看看自己,年纪一把了,正经事没有,成天在街道办打转,那能算个营生?”阎埠贵双手叉腰,指尖几乎要点到儿子的鼻樑上,唾沫星子纷飞,“就你这副光景,让我这当爹的怎么张罗城里媳妇?”
他越说越激动:“城里姑娘是隨便能娶的?乡下姑娘多实在,进门能做饭能持家,还不够吗?勒紧裤腰带硬攀城里亲事……你接得住吗?”
“一个月挣那点散碎银子,餵你自己都勉强,拿什么娶亲?难不成要我这把老骨头豁出脸去替你求?”
阎解成垂著头,一言不发,任凭数落。
恰在此时,阎埠贵眼梢扫见了院门处的动静,骂声戛然而止。他那张绷得铁青的脸,瞬间如变戏法般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笑纹。
“哟,光奇回来了?”他目光一转,落在从刘光琪车后座下来的赵蒙芸身上,顿时怔住了,“这位姑娘是……”
一旁原本蔫头耷脑的阎解成,听见“姑娘”二字,也下意识抬了抬眼。
只这一瞥,他整个人便僵住了,魂魄仿佛被抽走了一半。
院里何时来了这样一位人物?简直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她就那样静静立在刘光琪身侧,却仿佛將前院所有的光亮都聚拢在了自己周身。
阎解成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父亲方才的责骂早已烟消云散,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究竟是哪方仙闕落下凡尘的佳人?与她一比,自己活脱脱成了泥地里的螻蛄。
刘光琪停稳车,朝阎埠贵点头招呼:“三大爷,正忙著?”
阎埠贵干笑两声,搓著手,目光却忍不住往刘光琪手中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上瞟:“光奇,这是……带朋友回来了?”
“芸芸,”刘光琪温声向身旁人介绍,“这是院里的三大爷,旁边是他家大儿子,解成。”
赵蒙芸向前略移了半步,朝阎埠贵大方地微微一笑:“三大爷您好,我是光奇的未婚妻,赵蒙芸。”嗓音清亮,一句话既周全了礼数,也明晰了身份。
未婚妻?
阎埠贵听得真切,眼睛顿时睁得滚圆。好小子,闷声不响的,竟寻了这样一位恍若天仙的姑娘?瞧这模样,这气度……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