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琪只淡淡笑了笑,没接话。这份厚赏,整个一部里独他一份——外贸创匯的头功,上面亲笔点的嘉奖,旁人自然比不得。
父子俩一递一接,不一会儿便把东西归置齐整。里屋的煤油灯已经点上,昏黄的光晕在墙上铺开一片暖色。刘光琪从厨房转出来时,看见小弟刘光天正伏在饭桌一角,脑袋几乎要埋进作业本里。纸上的字跡一笔一画,显得格外用力。
“这么用功?”刘光琪放轻声音走近,“最近功课可还跟得上?”
刘光天肩头一颤,猛地抬起头。见是大哥,眼里倏地亮起光,隨即又暗下去几分:“大、大哥回来了?最近考试……进步了些,就是……”话尾含糊地吞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搓著铅笔桿。
刘光琪心里明镜似的。进步是有的,但离考上中专还差著口气。他记得原本的命数里,这孩子最终是没能挤过那座独木桥的。后来还是靠著父亲七拐八绕的关係,才勉强在厂里安顿下一个位置。
说起来,刘家父子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淡,从前那位当大哥的,多少脱不开责任。可如今既然换了他来当这个长子,有些事便不能眼睁睁再看它沿著老路往下滚。
他看著弟弟那双藏著不安的眼睛,伸手在他单薄的肩头轻轻一按:“別先自己乱了阵脚。到考场上把该拿出来的本事都拿出来,尽了力就问心无愧。”
这一按,刘光天却像被触动了什么机关,忽然仰起脸,声音里带著细微的颤:“哥……我要是真没考上,往后……往后可怎么办?”
话问得怯,里头却压著实实在在的恐慌——这年月,考不上学,就得出门討生活。工作哪里是好找的?前院阎家老大,毕业两三年了,还在街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做零工,日子紧巴巴地吊著。
刘光琪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该给这孩子吃颗定心丸了。
“开春后部里要筹备一个新厂子,到时候会招一批工人。”他语气平和,字字清晰,“你真考不上,大哥给你留个位置。”
刘光天肩膀一松,长长吁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舒到底,刘光琪的话音又稳稳接了上来:
“不过——”
“光天,工作只是条退路,不是你的前路。”
刘光琪的指尖探入衣袋,触到那支光滑的钢笔。笔帽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银光,像暗夜里的星子。
“我还是盼著你能考上中专。”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书读好了,往后的天地才会不一样。”
他將那支陪伴自己多年的笔轻轻放在刘光天摊开的掌心里。
“拿著吧。”
“用它,给自己挣个前程。”
笔桿还残留著体温,沉甸甸地压在刘光天手上。他猛然握紧,像是攥住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胸口涌起一股热流,倏地站了起来:“哥,我记著了!”
刘光琪只是頷首。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何况院子里已经炸开了何雨柱那標誌性的粗嗓门:
“光齐!”
“磨蹭什么呢!肉都要凝油了,赶紧出来凑热闹!”
……
刘光琪摇头笑了笑,转身掀帘子走进中院。
刚踏出门槛——
一股混杂著酱肉醇香与粮食酒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石桌边上,何雨柱早已摆开了阵势,袖子挽到手肘,一副要喝到天亮的架势。油纸摊开,露出里头酱红色的肘子,皮肉颤巍巍地泛著油光。旁边许大茂正摆弄著一瓶光溜溜的二锅头,贾东旭则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哗啦啦倒在粗瓷盘里,两人嘴角都噙著笑。
“闻著味儿就找来了吧!”何雨柱瞧见刘光琪,咧著嘴用筷子虚点了一下肘子,“食堂里刚捞出来的,还烫手呢!配上傻茂这酒,绝配!”
“去你的!你大茂哥我能跟你似的,光有肉没酒?”许大茂顺嘴懟了回去,利落地拧开瓶盖,一股辛辣醇厚的酒香顿时瀰漫开来。
“光齐兄弟,”他晃了晃酒瓶,“这酒虽说比不上你那好货,可也比某些人掺水的强……供销社里弄来的正经粮食酒,今晚咱们必须尽兴!”
贾东旭把花生盘往中间推了推,笑道:“你是没听见,大茂刚才还嚷嚷,你再不来,我们就直接去屋里抬人了。”
“那可不敢当。”刘光琪笑著摆好酒杯。
话音未落,秦淮茹端著一碟拌萝卜丝走了过来,小腹已显了弧度,脸上带著温软的笑意。
“老远就听你们几个闹腾,”她把青花瓷碟放在桌子 ** ,水灵的萝卜丝切得极细,看著就爽口,“给你们添个清口的,解腻。”
酱肘子、二锅头、炒花生,再配上这碟翠生生的萝卜丝。四四方方的石桌,竟也摆出了几分家常宴席的丰足。
刘光琪端起面前的酒杯。
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想起那些故事里穿越者的四合院日子,似乎每个人都活得紧绷绷的,提防著四面八方伸来的手。
再看看眼前——
连刘光琪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走进的这个院子,好像从一开始就和別人不一样。
目之所及,竟都是暖意。
……
中院里的气氛渐渐被酒意烘得滚烫。
许大茂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高举著搪瓷缸子,嗓门扯得老高:“来!都满上!满上!”
“今儿给光齐兄弟接风,这一杯,干了!”
“干了!”
缸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何雨柱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哈——够劲!”他把缸子重重磕在石桌上,唇边沾著一圈白沫,“別说,傻茂这酒是真不赖!”
“比阎老西家那兑水的地瓜烧强出十八条街!”
“嘿,你嘴里又没把门的了?”许大茂笑骂著踹了他一脚,自己也喝得急了,一道酒痕从嘴角滑到脖颈,凉颼颼的,“你大茂哥是那种弄虚作假的人吗?”
院子里爆出一阵鬨笑。
笑声渐渐歇下,许大茂身子一歪,凑近了刘光琪。他一向是个心思活络的。
得益於放映员的身份,刘光琪总能接触到一些寻常人听不到的消息。此刻,见他回到院里,那股子既好奇又掺著几分眼热的劲儿便按捺不住地冒了上来。
“光齐老弟!”许大茂嗓门先亮了起来,眼里闪著光,“我可都听说了!你们一机部这回动静可不小——都说帮外贸部把那头『北极熊』的外匯单子都给撑爆了,是不是还要合伙盖个新厂子?”
他声音忽高忽低,像在台上说书似的:“前儿我们宣传科领导开会,还特意点了这事呢!”
许大茂天生就是能把话往人心坎里递的人。这话一出,饭桌上原本鬆散的气氛立刻绷紧了几分。
外匯!毛熊抢著要!
旁边正埋头对付肘子的何雨柱猛地抬起头,腮帮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问:“有这事儿?毛熊啥时候这么痛快了?”他不在生產一线,对这些风声確实知之不详。
“不是人家痛快,”贾东旭接过话头,神色认真,“是他们缺——缺咱们造的那些加热玩意儿。车间主任也提过,这回一机部弄出来的东西,正好卡在毛熊最要紧的关节上,外贸部说话都比往常硬气三分。”他说著,望向刘光琪的目光里多了些实实在在的钦佩,“光齐,你们研发部这回真是露了大脸。”
刘光琪听了只是笑笑,夹了一筷脆生生的萝卜条,清响混著酒气散在空气里。“没那么神,都是大伙儿一块拼出来的。”他语气平缓,“加热车间那几位老师傅,是从各直属厂调来的好手,为这单子硬熬了四个多月;还有盯生產的,整天守在工具机边上,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这些苦,外头人看不见罢了。”
他话说得轻巧,却字字落在实处。活过两世,他太明白酒桌间的分寸——有些事,咽下去比吐出来更有分量。倘若真把那些画图纸、调机器、连日连宿盯进度的辛苦摊开来说,只怕今晚过后,这院里的门槛就得被人踏破。麻烦,往往比酒意来得更快。
“哎哟,光齐兄弟,你这可太谦虚了!”许大茂满面红光,又凑近些给刘光琪斟满酒杯,压著嗓子,显得格外近乎,“谁不知道眼下整个一机部,就数你们研究处最风光?那发热的元件,还有那些新式加热的玩意儿……不都是你们研究处的手笔么?”
刘光琪唇角微扬,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许大茂这些消息,多半是从七零八碎的渠道里拼凑来的,只知道个皮毛。他甚至压根不清楚,无论是发热元件还是整套產品的图纸,从头到尾都出自刘光琪一人之手,与研究处旁人不甚相干。否则,眼下这局面就绝非喝酒閒谈,而是步步为营的试探了。
见刘光琪笑而不语,许大茂也不觉尷尬,自顾自抿了一口酒,咂咂嘴,一副“我心知肚明”的模样。
一直沉默的贾东旭这时放下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光奇,我倒是听说……年后你们一机部要跟外贸部合建一个新厂,叫『红星创匯机械厂』?”他到底是个有心思的钳工,轧钢厂本就是冶金部下属,对这些动向自然敏感,“这么大规模的厂子,建起来以后……总得对外招工吧?”
这才是他今晚坐在这里的真正意图。若是新厂招人,等自家媳妇生完孩子,正好能去试试。真要成了,家里便是双职工,日子立刻就能宽裕一大截。
刘光琪尚未开口。
一旁的傻柱抢先接过了话头:“东旭哥,打听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还想从轧钢厂往那新厂子调?”
“可別犯傻!”
“轧钢厂是厅级单位,一机部和外贸部直管的联合厂,那边撑死也就是个处级……”
“说你傻还不服气!”
许大茂一口酒险些呛出来,指著傻柱连连摆手。
“就你这榆木脑袋,也能琢磨明白事儿?东旭哥这是替贾家嫂子问的!”
他斜睨著傻柱,神色里满是轻蔑。
“你啊,天生就是掂勺的料,干到老也就是个灶台上的功夫!”
“嘿!许大茂!”
傻柱一听,脸霎时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霍地站了起来。
“你这孙子,跟你柱爷说话什么口气?”
桌上的碗碟都震得叮噹一响。
刘光琪嘴角一扬。
他太了解傻柱了——只要一沾上秦淮茹的事,这人脑子就跟锈住了似的,半点转不过弯来。
说白了。
以傻柱平日的机灵,不是想不到这一层。
只是在贾东旭跟前,他会本能地避开任何与秦淮茹相关的话题。
他那点心思,得捂著!
当年秦淮茹刚嫁进这院子,正是十八岁鲜亮得像带著露水的年纪。
傻柱那时才十六。
半大少年,看什么都新鲜。院里忽然添了这么一位俊俏的邻家姐姐,难免生出一段朦朧心事。
这档子事——
说好听了是青春悸动,说难听了,就是惦记別人家的媳妇。
所以只能悄悄埋在心底,见不得光。
这么多年,早已成了傻柱最不敢触及的隱衷。
“怎么?我说错了?”许大茂借著酒劲,梗著脖子顶回去,“哟,我倒忘了,你傻柱连媳妇的影子在哪儿还摸不著呢!”
“好你个傻茂,我看你是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