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
龙战野才在稍近的距离下,勉强看清这老者的形貌。
他穿著一身破烂不堪、污渍板结的衣衫,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长发灰白纠缠,如同乱草般披散下来,直垂过肩!
不仅打结成块,更將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后面,只能隱约看到脏污发亮的髮丝缝隙间,一点黯淡的眸光。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陈年污垢、药水以及某种腐朽气息的恶臭,隨著他的靠近扑面而来。
令龙战野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出来。
疯老头对他的嫌恶恍若未觉,伸出枯瘦如鸟爪。
缓慢而笨拙地解开了龙战野上衣的几颗扣子,露出少年单薄的胸膛。
接著,他拿起旁边一个破旧的木瓢,从脚边的水桶里舀起一瓢冰冷的清水,手腕一倾——
“哗啦!”
刺骨的冷水猛地泼在龙战野心口裸露的皮肤上,激得他浑身一颤,倒吸一口凉气。
“用冷水激过的血……才是最好的。”
疯老头喃喃自语著,举起了那柄闪著寒光的小刀,刀尖对准了龙战野胸口偏右的位置。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疯老头那只握刀的手,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异常,忽然顿在了半空。
他那双被乱发遮掩的眼睛,似乎极其专注地“看”向了龙战野的胸膛?!
他迟疑了一下,竟然伸出另一只脏污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按在了龙战野心口泼湿的皮肤上。
片刻之后。
他像是触了电一般猛地缩回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惊异的抽气声。
紧接著。
他用那只空著的手,有些急迫地撩开了额前那几缕最是骯脏纠结的头髮。
他的脸第一次將整张脸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也暴露在龙战野惊骇的视线中。
那是一张何等枯槁的面容!
面色是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惨白,两颊深陷,颧骨高耸。
皮肤紧贴著骨骼,皱纹深如刀刻,乍一看去,竟与骷髏头骨有七八分相似。
然而,此刻这张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迸射出一种与疯狂,锐利的光芒。
他死死“盯”著龙战野的胸口,“废物!”
他忽然尖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一种怪异的愤怒,“你心跳微弱,气血枯败,根基近乎全毁……”
“你是个废物!武魂都废了!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快走!走走走!我这里不欢迎废物!”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龙战野完全懵了。
前一秒还要取血,后一秒就因为他“是个废物”而驱赶?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疯老头手起刀落,“唰唰”几下便割断了绑缚他的麻绳。
然后。
老头像驱赶苍蝇一般,极其粗鲁地將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不由分说地推向门口的方向。
龙战野踉蹌著站定,心臟还在因刚才的惊险和后怕而狂跳。
他看著眼前这行为顛三倒四、喜怒无常的老者,心中在想:果然是疯老头,不可理喻!
他揉了揉被勒痛的手腕,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那些在玻璃罐中静默陈列的器官。
再不敢多留,转身便朝著那扇开著的木门快步走去。
“站住!!!”
一声比刚才更加尖锐的嘶吼,猛然在他身后炸响!
龙战野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
他下意识地拔腿就想往外狂奔。然而,他这具残破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剧烈的动作。
刚衝出两步,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双腿一软,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在地。
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缓慢,拖沓,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龙战野挣扎著想要爬起,却浑身酸软无力。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那形如枯骨的疯老头,正一步一步,缓缓向他走来。
最后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张骷髏般的脸上,先前的愤怒与失望消失了。
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亢奋与某种癲狂计算的诡异神情。
他蹲下身,脸几乎要凑到龙战野鼻尖前,那股恶臭更加浓烈。
他用一种梦囈般,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武魂……被外力强行废掉了。”
“可是……你的魂力……却没有隨之溃散跌落……”
“甚至……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滯的速度,自行流转、温养……”
他猛地伸出手,枯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了龙战野的手腕,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奇特的魂力瞬间探入。
老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这不可能……”
“除非……除非你小子……你拥有第二武魂!!!”
龙战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诊断和逼问骇得心神俱震。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地承认:“是……是又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
疯老头闻言,猛地鬆开了手,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线提了起来,手舞足蹈。
在空旷的密室里疯狂地转起圈来,发出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大笑。
那笑声尖利刺耳,充满了狂喜,却又在最高亢处陡然转向无尽的悲愤。
“老天爷!你真是瞎了眼啊!!哈哈哈哈!”
他一边狂笑,一边用拳头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状若疯魔,“我本体宗!隱世蛰伏,传承艰难!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苍天开眼,降下一个百年难遇的双生武魂!天生的奇才!宗门未来的希望!!”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他的第一武魂被人废了?!
“啊?!这是为什么?!”
“你这是要断我们本体宗的根!绝我们本体宗的未来啊!!!”
狂笑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疯老头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哭得撕心裂肺。
他简直像个失去了最珍贵玩具的孩子,又像在哀悼某种无法挽回的逝去。
这情绪转换之剧烈、之极端,让瘫倒在地的龙战野看得目瞪口呆。
可转念一想,对方本就是神志不清的疯子,做出任何举动似乎都不足为奇。
待那嚎哭渐渐转为压抑的抽噎,龙战野才试探著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
“老……老爷爷,您……您到底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这里生活?”
这句话,让疯老头的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密室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蹲在地上的老头,以一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那脏乱打结的头髮向两边滑开少许,露出后面那双眼睛。
不再是之前的浑浊、疯狂或悲喜无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深陷的眼窝中,眸光锐利寒刃,冰冷、清醒,带著一种岁月的森然……
这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龙战野!
龙战野被这目光盯得浑身汗毛倒竖,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我……叫什么?”疯老头的声音变了。
他重复著龙战野的问题,语气却越来越怪异,越来越急促,“我叫什么?我叫什么呢?!”
他突然暴起,手指猛地指向龙战野,表情在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他那扭曲的五官写满了压抑多年的愤怒:“是你们!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一步的!是你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