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区域,刺鼻的焦糊味和浓烟扑面而来。
永丰仓的建筑皆是典型的明式仓储结构,高墙耸立,坚固异常。
一进连著一进,共有九进之深,宛若一座城池。
此刻,最外围第一进的数座粮仓已然陷入一片火海。
火舌吞吐不定,浓烟翻滚著直衝天际。风助火势,凶猛地向后方尚未起火的第二进粮仓步步紧逼。
眾人望著这突如其来的大火,一时都有些发懵,不知这火究竟是如何烧起来的。
“快,快救火。”韩拙斋嘶声呼喊,果断下令,“林千总,你立刻带人组织流民,就地取材,挖土、运水,不惜一切代价扑火。”
“是,大人。”林佐抱拳领命,匆匆而去。
然永丰仓规模何其庞大,仓內粮食堆积如山,皆是易燃之物。
一旦起火,蔓延之势迅如奔马。
流民与漕兵虽奋力传递水桶,但在大火前,可谓真正的杯水车薪,收效甚微。
火势不见减弱,反而愈发猖獗。
舒作凡紧盯著那熊熊燃烧的粮仓,眉头紧锁。
徐奉钦见状大声道:“韩大人,永丰仓临江而建,我们可以引江水灌救。”
徐奉钦语气急促,“永丰仓紧邻长江,设有码头,更有引水的水闸,只要打开水闸……”
“这……”韩拙斋犹豫了下。
永丰仓储存的都是漕粮,都是乾货。
江水引入,虽然能灭火,但也会將粮食浸湿,导致变质发霉。
“韩大人,徐二哥言之有理。”舒作凡沉声道:“不过这火势不对劲,过於猛烈,绝非寻常失火。”说到此处,话音却是一顿。
“绝非寻常失火?”韩拙斋闻言一愣。
舒作凡补充道:“火起之时,我便闻到淡淡的鱼腥与硫磺气味。”火势如此迅猛,顏色也非寻常木火的橘黄,有可能是太平教贼人暗中添了鱼油、硫磺之类的助燃之物?若真是如此,寻常泼水,根本无济於事。”
周围听见的官兵无不色变。
舒作凡见韩拙斋面色愈发凝重,补充道:“若真有助燃之物,大量江水涌入,反而可能將燃烧的油脂浮起,使其四散蔓延,后果更不堪设想。”
“嘶!”
韩拙斋倒吸凉气,寒意从背脊直衝头顶,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眾人皆未曾料到还有这等凶险,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
舒作凡曾在《天工开物》的残篇中,读到过关於古法“燔石”乾燥穀物的记载。
其法便是利用石灰遇水急剧发热的原理,来蒸腾湿气。此法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舒作凡语气变得急切,“韩大人,寻常泼水,对此等大火,確是杯水车薪。我有一法,或可一试。”
舒作凡解释道,“粮仓本应有用於防潮的生石灰,可命人取来生石灰。生石灰遇水则產高热,在火势蔓延的前方,大量泼洒石灰水,能蒸乾尚未燃烧的粮草木植,阻止火势进一步蔓延。之后再开闸防水可防万一。”
韩拙斋虽是文官,却也博闻强识,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以热制火?反向蒸乾?此法或有奇效。”
事不宜迟,韩拙斋登上一高处,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父老乡亲们,永丰仓的火,必须儘快扑灭。这是朝廷的粮食,亦是大家的救命粮。永丰仓就在江边。可以引江水扑火,需要大家帮忙撒石灰、挖沟渠。”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著颤音,却充满了力量。
“大人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脸上沾满黑灰的汉子吼道。
“对,不能让火烧光粮食。”
“我们去挖沟,我们去运水。”
上千流民匯聚在一起,听从调遣,形成了一股力量。
“好!”徐奉钦大喝一声,立刻转身,带著他的三十余骑精锐,朝著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亲自去控制水闸,同时组织部分流民疏通水道,挖渠引水。
水闸的设计精巧,但长久未使用,转动起来颇为费力。
骑兵虽精锐,並不擅长干这些体力活。
眾多流民见状,自发地上前,喊著號子,和骑兵们一起,用肩膀扛,用手推,沉重的闸门发出吱呀的呻吟,缓缓开启。
第三进粮仓。
为了更有效地指挥,也为了鼓舞人心,韩拙斋和舒作凡亲自登上一座尚未燃烧的二层高粮仓屋顶,擎著漕运令旗。
指挥眾人有序挥洒石灰以確保在正確的位置建立隔离带。
“那边,西墙角的生石灰不够,再调一队人过去,泼洒在那道木墙前。”
有仓曹小吏急忙提醒道:“东面火势要过来了,舒公子,你看那里。”
“不必理会,那里有空场,让它烧。”舒作凡余光扫了眼汹汹火海,“集中人手,將通往第四进粮仓的通道给我彻底隔断,快!”
下方鏖战的官兵与流民,抬头望见屹立不倒的漕运令旗,无不感到热血沸腾。
人心,就是这么定下来的。
原先的慌乱与恐惧,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勇气。
眾人齐心协力,有的传递著浸湿的棉被衣物,奋力扑打外围乱窜的火苗。
人群里,有叫狗子的少年,才不过十多岁,跟著病腿的父亲来永丰仓寻活计。
狗子父亲是漕船的縴夫,去年冬天冻在水里,腿落了病。
他知道,多扛一袋就能多赚几个铜钱。等攒够了钱,就能请郎中给阿爹治腿了。
狗子扛著一袋生石灰,摇摇晃晃地往前冲。生石灰烧得双手发红刺痛,浑然不觉。
风裹著火星子劈头盖脸地砸来,狗子不仅没躲,反是往火光里又冲几步,將肩上的生石灰袋猛地倒在地上,用铁锹铺开。
更多的人,用筐,撮箕搬运沙土石块,甚至拆毁些次要建筑木料,沿途按舒作凡指定的路线撒布生石灰。
人们构筑起道道简陋却有效的隔离带。
烟燻火燎,热浪逼人。
不时有烧断的木樑轰然坠落,发出沉闷巨响,激起诸多火星。
距离最近的流民被气浪掀翻在地,爬起来,继续埋头干活。
所有人都咬紧了牙关,没有人退缩。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永丰仓肆虐的火势,终於在眾人不懈的努力下,渐渐被控制住了。
火苗越来越小,浓烟也渐渐散去。
“火,火灭了。”不知是谁喊了出来。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身上儘是菸灰、汗水与血污,狼狈不堪。
韩拙斋从屋顶上下来,只觉眼前发黑,双腿发软,若非舒作凡在一旁及时搀扶,几乎要栽下去。
徐奉钦带著满身泥水的骑兵从码头回来,银甲早已看不出原色,脸上也是道道黑痕。
走到韩拙斋面前,声音沙哑,“韩大人,幸不辱命,水闸已控,引水渠也起了大用。”
韩拙斋也疲惫不堪地站在被江水浸泡的地面上,点了点头。
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与庆幸。
“韩大人,火势已控,但粮食浸水,需要儘快处理,否则……”徐奉钦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污渍,急忙提醒道。
“是啊!”韩拙斋回过神来,“立刻组织人手,將浸水的粮食捞出,晾晒,能抢救多少是多少。”
见林佐走过来,韩拙斋下令,“林千总,立刻组织人手,清点伤亡,救治伤者,安顿流民。从粮仓中拨出一部分粮食,煮粥,先让大家填饱肚子。”
临时搭建的粥棚旁,热气腾腾的米粥散发著香气,有种踏实的味道。
烟燻火燎的人们排著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狗子端著碗滚烫的米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墙角,递到他爹面前。
碗沿烫得他直咧嘴,可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
“爹,喝。”
他爹以前是能拉得漕船縴绳的縴夫,看著儿子被生石灰烧得红肿起泡的手,化作沉重的嘆息。
“爹,等我攒够了钱,给你治腿。”狗子蹲在地上,望著远处的粮仓,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谁立誓,“以后咱们天天都有米粥喝。”
不远处,舒作凡坐在石阶上,袁逢递给他碗粥,低声道:“公子,垫垫肚子。”
韩拙斋根本没工夫坐下,抓起水囊猛灌几口,呛得连声咳嗽。
看著初步安顿下来的流民和士兵,拉过清点伤员的林佐,“伤情如何?”
“回大人,阵亡的弟兄有二人,烧伤二十三。流民那边更多,还在清点。”林佐的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抚恤之事,按最高规格办。他们的家人,朝廷养了!”韩拙斋的话说得掷地有声,落在周围官兵心里。
隨即话锋转到粮仓,“召集所有还能动的仓曹吏员,清点损失,都记清楚了。”
手忙脚乱的清点后,仓曹主簿小跑回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永丰仓第一进粮仓,未能救下,连仓內存粮尽数化为焦炭。
第二进粮仓因受火势蔓延,焚毁大半。
第三进粮仓抢救及时,仅外围受损,主体和大部分存粮得以保全。其后的六进粮仓则几乎无损。
主簿说到最后,嗓音透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总算不是最坏的结果。
然而,韩拙斋的脸色没半点缓和,反愈发阴沉。
他甚至没看主簿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第三进粮仓走去。
舒作凡和徐奉钦对视眼,都瞧出了不对劲,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粮仓內光线昏暗,遍地都是被水浸泡过的麻袋堆著。
韩拙斋径直走到一堆码放还算整齐的粮袋前,停下脚步。
盯著被烧破了口的麻袋,跟在旁边的徐奉钦很有眼色,不必吩咐,直接用刀鞘狠狠一捅。
“哗啦!”
破口被撕开,一堆有著陈年霉味的穀子流了出来。
陈谷,且是有些年头的陈谷。
永丰仓的粮食,按制每年都有新粮入库轮换,不过陈谷在如今的情况下,可能算不得多坏的事。
韩拙斋没在陈谷上过多纠缠,提著盏灯,绕开地上横七竖八的积水和焦木往里走。
粮仓內除了穀物被烧焦的糊味,还杂著若有若无的辛辣。
他循著味,走到处塌了半边的墙角。
“大人,小心。”
韩拙斋摆摆手,凑上前去,借著灯光查看。
在焦黑的砖石瓦砾下,发现被水浸透仍油腻发黑的棉絮,还沾著些许黄色粉末。
韩拙斋捏起棉絮,凑到鼻尖。
硫磺的辛辣味钻进鼻子,分明还浸透了火油。“果然是人为纵火,分明是早有预谋。”
就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漕运总督陈彦昌在漕兵的簇拥下姍姍来迟,赶到的还有龙禁卫千户赵文渊。
“韩御史,这火势?”陈彦昌脸上的焦急,瞧著有几分像跑累的红晕。隔著老远就开始作揖,眼睛在狼藉的火场里乱瞟。
“陈总督来得正好。”韩拙斋缓缓站起身,没理会他的客套,將那团油腻的棉絮举到他面前。
“韩御史,这是?”陈彦昌的客套话卡在喉咙里。
“助燃之物。”韩拙斋猛地转身,对陈彦昌等人说道:“诸位都看到了,这绝非倭寇袭扰。是內外勾结,处心积虑的纵火大案。”
陈彦昌的富態身体颤了颤,脸色刷地白了:“竟有此事?这贼人也忒是胆大。竟敢火烧朝廷粮仓,定要严查,定要严查啊。”
韩拙斋的视线,直直地钉在陈彦昌脸上,看著他脸上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关切。
“查?自然是要查的!”韩拙斋的声调陡然拔高,字字鏗鏘,“陈总督,赵千户,今日永丰仓遇袭,粮仓被焚。皆因有人玩忽职守,甚至监守自盗,与贼寇沆瀣一气。我身为巡漕御史,奉旨督查漕运,必將此事上奏朝廷。”
“定要彻查到底,所涉案之人,一律严惩不贷。以慰圣心,以儆效尤!”
陈彦昌嘴唇哆嗦著,也说不出话来。
赵文渊反应快,抱拳躬身:“韩大人放心,卑职愿全力配合调查。”
韩拙斋的声音在寒风里迴荡,周围的官兵、吏员,乃至远处的流民,都听得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