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鑑

第13章 白衡芷


    夜风挟著织垂坊飘来的焦糊气息,呛得人喉头髮干如吞炭火。
    舒作凡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板,那原是院里对弈所用棋盘。
    扶祥年坐下,这里便成了临时的疗伤所。
    舒作凡半蹲下身,就著远处火场投来的摇曳红光,查看伤处。
    见祥年胳膊肘上一大片皮肉,被房梁擦得嫩肉翻卷似绽桃,暗红色血渍已浸透半截袖管,凝成紫黑的硬痂。
    “公子,不妨事的,误不了行程。”祥年咧著嘴想笑,可一牵动伤处,疼得他额角青筋绷起。
    舒作凡先以井水润湿布条,拭去伤口周遭的泥尘,揭去紫黑的硬痂,用从井里打的清水清洗伤口。
    祥年浑身剧颤,牙关咬得格格作响,硬是没哼半声。
    舒作凡继续撕下內袍的月白杭绸里衬作为布条,按在祥年胳膊肘伤处,缠绕布条,利落地打结。
    他硬撑著想站起来,舒作凡拍拍祥年的肩膀:“省著些力气,待会还有路要走。”
    “这里暂时还算安全,让大家喘口气。”舒作凡站起身,问祥年,“胳膊感觉如何?”
    祥年试著活动手臂,仍牵扯得痛,却已能屈伸。“小擦伤没事,公子,走道不碍事。
    眾人已用瓦片舀起井水,擦去脸上的烟尘,润湿乾裂的嘴唇。
    就在眾人稍稍喘息间,忽闻院墙外不远处的巷道,骤然传来男子怒喝声,杂著流氓粗俗调笑:“小娘子莫躲,让爷们瞧瞧模样。”
    舒作凡眉头一蹙,对祥年低语:“你先守著,护好他们。”
    言罢,转身趋向后院角门,那门原是僕役出入的巷道,通往更靠近城墙的窄巷。
    甫入巷道,一辆黑漆平头马车斜横路中,拉车的马匹受惊,原地不安地刨著蹄子,发出响鼻,韁绳缠绕在车辕雕花处。
    车厢紧闭,窗隙间隱约见纤指紧紧攥住湘竹帘。
    车前衣衫凌乱的中年男人,张开双臂,死死护在车门,並试图操作马车摆脱流氓。
    围住他的是三个满脸横肉的流氓,其中一人已伸手去拉扯车门,污言秽语:“小娘子,莫怕,爷们疼你!”
    舒作凡陡然一凛,纵身如鷂鹰掠跃出巷道。
    电光火石间,已作疾风掠来。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手中环首刀连鞘都未出,刀柄携著破风之声,凶狠地砸在离他最近那流氓头上。
    “噗。”那流氓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上翻,软软地瘫倒在地,额角渗出的血。
    余下两个流氓尚未回神,被突如其来的身影震得一愣,下意识转头。
    舒作凡左脚已如钢鞭抽出,狠狠踹在第二个流氓的小腹。那人顿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惨叫一声,弓著身子倒飞出去。
    最后的流氓才反应过来,怪叫著举起棍棒就要砸下。
    舒作凡侧身避过,手腕一翻,刀鞘顺势格挡,“咔嚓”一声竟將棍棒从中格断。
    紧接著,舒作凡进步欺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那流氓如被重锤击中,胸骨欲裂,呼吸一窒,踉蹌著后退几步,栽坐在地,脸色煞白,看舒作凡像见了鬼般。
    转瞬间,一个昏过去,一个重伤,剩下的也瘫坐在地失去反抗能力。
    这兔起鶻落、乾净利落的场面,流氓惊恐地看著舒作凡,喉咙里发出怪响,手脚並用,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眨眼间消失在巷道拐角。
    那车前的中年男子连忙整理了下被扯得歪斜凌乱的衣襟,快步上前,对著舒作凡便是深揖。
    “多谢恩公仗义出手,救下我父女!大恩大德,白峻没齿难忘。”死里逃生,声音都变了调。
    白峻眼眶泛红,看清舒作凡相貌,见他气度沉稳,非凡俗类。
    舒作凡虚扶道:“白先生不必多礼。”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白峻哽咽道:“在下原是携小女回金陵祭祖,看有无营生门路……谁知入城不久,便遇上这等天降横祸,马匹受惊,与家僕失散,被这伙歹人围困,若非恩公……”
    舒作凡微微頷首道:“白先生,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目光扫过车厢,帘隙间忽现素手如兰,缓缓掀开竹帘。
    但见:“银盆脸映烽烟影,水杏眸含劫后惊。纵使尘泥釵鈿乱,犹存冰魄照清泠。”
    乃是白峻之女,白衡芷。
    那少女约莫及笄之年,脸若中秋月,虽鬢边金釵斜坠,襟前染著菸灰,通身气度如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扶著车门盈盈拜下,声如碎玉:“衡芷,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舒作凡见白家父女形容狼狈,心下暗忖:这外郭城如今算得是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的险境,若任其独行,无异驱羊入虎口。
    遂温言道:“白先生,我等正欲往钟阜门卫所,应有官兵驻守,可暂避凶锋。”语气平稳,“路途凶险,变数颇多。若白先生不嫌弃,可与我等同行,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隱然有雪中送炭,劫里添薪的君子气。
    白峻闻言,面上顿现狂喜之色,连连作揖道:“恩公高义,愚父女愿效犬马之劳。”转身急唤女儿。
    白衡芷在张嬤嬤搀扶之下,莲步轻移,徐徐下车。
    那双水杏眸犹有余悸,仍保持著行不回眸,语不掀唇的闺仪。
    张嬤嬤紧隨其后,这老嫗虽布衣荆釵,鬢髮苍然,却將白衡芷护持於身后。
    白峻肃容道:“恩公,这是伺候小女的张嬤嬤,亦是麻利人。”
    张嬤嬤即上前敛衽一福,“老妇张氏,叩见恩公,得蒙搭救老爷与小姐脱厄,实乃再造之恩。”
    白峻自踌躇,四顾周遭狼藉,盘算可否弃车简从,舒作凡已察其意,温声问道:“车上可有余物要紧?”
    话音未落,白衡芷已利落地捧出靛蓝包袱,体態玲瓏,不显繁重。张嬤嬤紧隨其后,也拿著小包裹。
    白衡芷低眉敛神,柔声道:“马车滯重,转圜维艰,身外之物反成负累。”言罢,她掂了掂手中的包袱,“儿方才已和张嬤嬤將最紧要的金银细软、乾粮和水囊收拾妥当,皆在此中,足敷数日支用。”
    祥年听闻打斗声已至巷口接应,舒作凡吩咐道:“你且引白小姐与张嬤嬤先入院中暂歇,我与白先生就来。”
    白衡芷和张嬤嬤跟著祥年,走过巷道,入院內。
    院中已有三五邻里聚拢,见白衡芷形容憔悴,面色如纸,莫不唏嘘。
    白衡芷惊魂未定,然向眾微微頷首,仪態从容,真是处变不惊,临危不乱。
    “哎哟,这姑娘脸怎白得这般模样。”一坐於门槛边之老嫗拄杖嘆道,语含关切,恍若见自家娇女遭逢风雨。
    旁座年长妇人接口道:“可不是,怕是嚇得不轻。来来,快坐下歇歇。我这有水囊,喝口水缓缓。”
    白衡芷闻言,心里泛起暖意,“多谢婆婆,我还好。”
    张嬤嬤眼明手快,扶其坐於阶侧一方净石上,復低声劝慰:“小姐宽心,暂且安歇片刻。”
    舒作凡与白峻自巷口折返,步入院內。
    舒作凡朗声言道:“白先生父女將共同前往钟阜门卫所。路途凶险,大家也多少有些照应。”舒作凡的话让原本有些嘈杂的院子安静下来。
    白峻向眾邻里殷殷致谢:“萍水相逢,蒙诸位庇护,我父女没齿难忘。此去一路凶险,断不致累及诸位。”
    白衡芷望著舒作凡,见其衣袂染尘,襟袖沾血,英毅之气溢於眉宇,迥异於平日所见膏粱子弟的浮靡虚饰。
    其行事果决,气度从容,令白衡芷顿生依附之心,胸中惶惧渐安。
    院內老弱妇孺,也都在舒作凡的安排下,各知其所,显得安定了许多。
    时织垂坊方向火光烛天,风势助虐,依旧没有减弱的跡象,反而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时间紧迫,舒作凡振声而言:“时不可迟,所有人速整行装,即刻出发。”
    白衡芷將靛蓝包袱繫於腰间,外罩旧袄遮掩。白峻亦趋近爱女身侧,低声叮嚀:“芷儿,万事紧跟为父,切莫走失。”
    眾人重整衣装,敛神屏息。
    晨星隱隱没,踏夜色向金川门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