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惠风和畅。
忙碌三五日才算完,之后便是邀亲宴请,戏酒连台。
金杯玉箸,觥筹交错,席间丝竹管弦声不绝於耳。
舒作凡本非热衷此道之人,不胜繁宴,寻了个空隙,退了出来。
连日奔忙,也难得寻了片刻清閒。
窗外软烟罗糊窗,透光如水,照得案头澄心堂纸莹然生辉。
独在听松別业翻检《金陵景物略》,此书乃崇泰年间陈沂所纂,纸页泛黄,边角微卷。
有道书倦逢春花自落,软烟罗透旧书光。
门外传来舒作载的笑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伴著略显轻浮的语调:“怕是还没见过年后金陵的景致?”
舒作凡放下书卷望去,见舒作载走进来,宝蓝织金锦袍耀目。
身后徐奉钦著鸦青紵丝直裰,佩乌木刀鞘,步履沉稳,含笑不语。
“二哥!”舒作凡起身拱手。
“哎,莫要多礼。”舒作载摆手凑近道:“天气晴好,是登高望远的好时节,我与徐二哥商议幕府山一游。”
徐奉钦亦笑道:“是啊,贤弟,去散散心也好。”
“既是兄长美意,小弟自当奉陪。”舒作凡见二人兴致颇高,便点头应允。
舒作载笑嘻嘻道:“这就对了,跟著哥哥们,保管你不会闷著!走走走,徐二哥的马车就在外面候著呢。”
三人登车,驶出覆舟山,往城北幕府山去了。
年节过后,金陵城中渐起筹备之象,街巷上偶有熙攘人群,多数还是访亲探友。
那秦淮河两岸已见匠人扎缚灯架,各色綾纱堆叠如云,待到元宵前夕,此般景愈盛。
城外道旁垂柳已抽嫩黄,远望幕府山横臥长江畔,不甚高,自有一段蜿蜒秀色。
《新都名胜记》载,登俯江亭,遥看江流滚滚,叠起洪涛,远山渺渺,隱约云间,洵大观也。
是以城中诸多文人雅士、学子书童,皆喜去幕府山登高望远。
舒作载兴致勃勃地指点著:“那半山的亭子叫望江亭,据说是前朝一位大儒所建,视野极佳。传闻曾有仙人在此弈棋……”
將山下的景致与流传的风流韵事一一道来。
徐奉钦含笑听著,偶尔补充一两句出处,更添了几分雅趣。
幕府山踞於金川门外,前熙在幕府山下设城隍,香火绵延,现已具成庙。
时值初春,山嵐轻笼,松柏含翠。
三人慾寻一处僻静的石径拾级而上,忽闻一阵隱约的嘈杂哭泣声,从山下金川门外城隍庙的方向传来。
“哪来的哭声?真是扫兴。”舒作载素性疏懒,闻声兴致顿减大半,不悦地撇嘴,嘖嘖有声。
舒作凡脸上笑容敛去,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那哭声並非一二人哀泣,悽惶惨切,令人闻之鼻酸。
“声音似是从城隍庙那边传来的,莫非有何变故?你我且过去瞧瞧?”舒作凡沉声道。
舒作载面露不情愿,嘟囔道:“唉,大过年的,想来不过是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民,有何好看?晦气煞人也。”
徐奉钦素来持重,闻言亦收了平日里的三分笑意,身为北城兵马司的指挥,司掌一方治安,面色变得有些凝重,“流民之事,按理归应天府辖治,兵马司不便越俎代庖,且去看看也好。”
舒作载见徐奉钦已抬步向前,自忖不可独留,只得怏怏地跟在后面。
三人遂循声往城隍庙行去,愈近庙前,那嘈杂哭泣声便愈发清晰,甚是慌乱,亦渐渐瀰漫开难言的酸腐气。
及至庙前,见百余流民蜷缩於庙墙下,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皆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人群中多为老者、妇人和孩童,在料峭春寒中抖若筛糠,身旁或置简陋行囊,或仅有破旧草蓆裹身。
景象悽惨,不忍卒睹。
“这是何故?”徐奉钦倒吸凉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金川门乃北城兵马司所辖要衝,如今竟有上百流民聚集,情理中又暗藏隱忧。
舒作凡心地仁善,见状忙上前,俯身扶起瘫坐在地上,鬚髮皆白的老汉,温声问道:“老丈,你们这一眾乡亲,是从何处流落至此?可是遭遇了变故?”
那老汉浑浊的双目茫然望著舒作凡,嘴唇哆嗦半晌,方才发出沙哑的声音缓缓道来。
原来这些流民,大半皆是松江府、苏州府所属民户。
一群倭寇自嘉定、青浦、太仓等县沿海登陆,倭贼所劫掠之处,村庄皆成废墟,流离失所。
更兼松江府、苏州府城门皆闭,不得入內,只得朝著金陵城的方向逃来。
据老汉所言,这群倭寇四处流窜,庙前的百余流民中,甚至还有常州府江阴县的,已近在咫尺。
府城门皆闭,南直隶辖下十四府乃钱粮赋税重地,维繫国用。
更有浙江、江西、湖广诸省的赋税亦经南直隶北上。
朝廷如此税赋重地,倭乱为何这般严重?
舒作凡暗自腹誹,见流民面有菜色,形容悽苦,不由得动了惻隱之心,復又柔声问道:“老丈,不知可有安身之所?可有食物果腹?”
老汉满是皱纹的老脸透著暮气,佝僂著身子,颤巍巍答道:“公子啊,有亲戚可投奔的,还能在亲友处暂避,没个依靠的,也只能暂居这城隍庙。”
“小老儿那不孝子,前年被征了夫役,一去便杳无音讯,如今剩我这把老骨头……”
说到此处,老汉身躯剧烈颤抖起来,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似是悲痛难抑。
金陵城乃南直隶首善之地,城外各处乐善好施之所,如义庄、善堂类不下十余处。
距金川门不远的上元门外,亦有朝廷特设的救济流民粥厂,更有城中富户感念天灾人祸,开设粥棚,施粥活命。
“徐二哥。”舒作凡闻言,转头看向徐奉钦,“上元门外不是设有官府粥厂,並富户设的粥棚么?”
徐奉钦闻言,面色凝重,摇头道:“朝廷休沐,官府粥厂暂停,富户粥棚也多歇业。
朝廷自腊月二十四日起便开始休沐,年节五日,元宵十日,以“封印”休寒假的方式贯通,前后二十余日。
恰值年节时分,官府粥厂依例暂停,各富户所设粥棚,亦多趁此时日歇业。
然眼见上百流民待哺,老弱妇孺冻馁交加,岂不令人心焦?
舒作凡环顾四周,流民中老弱病残比比皆是。更有年幼的孩童,饿得连哭的力气也无,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景象堪怜。
眼下虽已是初春时节,然寒意未消,夜里更是冰冷刺骨,若不及时救助,后果不堪设想。
“事不宜迟。”舒作凡目光陡然一凛,“我去上元门外寻府里粥棚执事,令其稟明实情,开棚施粥,至少解下燃眉之急。”
徐奉钦见舒作凡在这等棘手情形下,非但未有退缩,反挺身而出,沉声道:“粥厂那边,年节休沐,向来是油盐不进。便是兵马司的人去,也会拿上头有令来搪塞。贤弟確定能办妥?”
舒作凡仍是点头回道:“君子见危授命,岂因休沐废仁。”
徐奉钦终是下定决心,伸手从腰间解下令牌,递与舒作凡。
语气有著郑重考量,“此令牌,乃是魏国公府信物。你且拿去。那些粥厂吏役若敢推諉搪塞,可提我名字。”
老汉听到后,原本还佝僂著身子,竟直起身子,颤颤巍巍地从徐奉钦、舒作凡跟前退开一步。
“扑通”一声直接跪下,额头触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公子大恩,老天爷定会保佑公子。”
流民中多是老幼妇孺,身受困厄,又乏救助,见有官宦子弟肯为之奔走,一时间竟混乱不堪。
有人掩面低泣,口中喃喃念诵著“菩萨保佑”类的感恩之词。
舒作载没料到从北地来的堂弟,素日里看著温和无害,竟有如此胆魄,揽下这等吃力不討好的麻烦差事。
更没想到徐奉钦会如此信任,连魏国公府的令牌都交了出去。
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恐怕都要惹上麻烦,他越想越是心惊,不敢再往下深想。
舒作凡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声如金石:“徐二哥放心。”
隨即转向袁逢,低声吩咐了几句。
话音未落,袁逢已护著舒作凡,驾车向上元门方向疾奔去了。
徐奉钦立於原地,指间摩挲青金石嵌刀柄,倭焰復炽,石光愈寒。
舒作载踢石泄愤,石滚入沟,惊起冻僵麻雀。鸟飞无力,扑腾两下,復坠土堆。喃喃道:“可真是坏了好端端的兴致。”
山风吹过,更添萧索。
哭声渐弱,似知有人援手,暂得喘息。
远处秦淮灯架已初成形,元宵將至,金粉繁华。
城隍庙前,百口待哺,寒气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