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月光將铺在窝棚上的枯叶照的发亮。
宋诚坐在营火边,思绪隨著炭火的温度涌来。
滇南的火塘边,他犹记得老人那对炽热的眼。
那种感觉像是一壶酒,封尘了无数个风霜,只为等待有缘人將他痛饮。
但那个与他约定的剑客走了,只剩下自己慢慢老去。
花开花落,剑客又来了,却变得那样年轻……
“他说过,要想找狗头金,就来这个村子里,找最精的那个老头。”年轻的剑客说。
一瞬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瞬间放下,似乎时间真如流水般,將那些恩怨衝散,只留下回味时的不甘。
闻听此言,扎努拍著自己的大腿:“哈哈哈!老宋啊,你还是斗不过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老人自顾自的说著话,宋诚趁机给娜婭投去求救的眼神。
女孩早就下了楼,只是没有打扰那个老头的盘问。
她还没见过爷爷这么精神的时候,那种感觉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壶酒尚未蒙尘的时候。
“豹子脚印的路是什么意思?”宋诚小声的问。
他的位置离楼梯很近,娜婭刚好能听见。
“意思是过去你家的长辈如豹子般伤过人,连我都没听阿爷说过。”娜婭说。
她倚靠在护栏上,同样凝视著那个老人。
“怎么会呢……你怎么能这样呢。”
宋诚转过头,扎努的声音又是那样的悲伤,整个人又消沉了起来。
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气,摸出了自己的菸斗,咂吧咂吧的抽了起来。
大厅內,烟雾繚绕。
他的目光扫向宋诚,仿佛透过他的身影看见另一个人的脸。
“他走了么?什么时候?”扎努问。
“一月二十四號。”宋诚答。
“你来就是为了那些金子?”扎努眯著眼。
“我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来找您。”宋诚苦笑。
屋外虫鸣阵阵,屋內只有菸丝燃烧的声音。
过了一阵后,他没有直接回答。
“小娜婭,去把菌子下锅了吧。”扎努转过头,语气几乎是在哄著。
娜婭听到后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锅里的水都快要烧乾了。
“嗯嗯。”
她点了点头,一路小跑的窜进了厨房。
大厅內,只剩下了扎努与宋诚。
“老宋有和你说过当年的事吗?”扎努问。
“什么时候来著,总之在滇南淘金,然后挖到金脉,然后……”
宋诚努力的回忆著那些话语,这些是老人临终前才告诉他的。
还没等他回答,扎努便先一步开口。
“1995年!”
“然后和我斗气,两人各自带了一批人马,比谁挖的黄金更多。”
扎努一边说一边冷笑。
“最后被人盯上,弟兄死了几个,他那一队人马倒是都不见了。”
“矿区没了,人也没了,现在更是连命快没了。”
“他还是没给我一个交代。”
他的语言流利的完全不像一个哈尼族老人,普通话里还带了些河南口音,让人很容易被猜出师从何门。
“后来,我只知道他一个人回了粤城,这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扎努敲了敲菸斗,站了起来,负手而立。
当时宋诚的脑子犹如浆糊,老人之间的话语不断碰撞,就像爷爷与扎努的又一次会面。
“所以……”
他还想再询问些什么。
却见扎努猛地转身,整个人怒目圆睁,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像是个老虎,只是老的快要掉牙了,而气势仍在。
“想来这淘金!学明白本事了吗?!”
他的声音洪亮,像是要嚇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即便现在的淘金早已不比从前,但也不是一个毛头小子可以乱来的。
宋诚没有退却,直挺挺的迎了上去,脸上用兴奋的表情:“看我能不能淘出来黄金,不就知道我有没有本事了吗?”
他指著外面的单车:“老头子,再斗一次?”
他千里迢迢来到滇南,就是为了狗头金,不仅仅是直播,更是为了自己!
“哈哈哈!你这小子,有种!”
扎努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看见单车的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他的脸由怒转笑,用力的拍了拍宋诚,隨后整个人又恢復到那个乾巴老头的状態。
扎努转身向著厨房走去,並没有再理会宋诚。
但宋诚没有就此打住,他指著扎努的后背:“等我淘到了狗头金,就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行行行,有什么所谓呢?”扎努摆了摆手,整个人一脸和睦的样子。
“我靠,这到底是老狐狸还是老变色龙……”宋诚看著这个善变的老人。
但一转眼,他便明白了。
娜婭站在厨房的门口,手抓著门框,指尖微微捏的发白,她以为两人是在爭吵,似乎下一秒就要衝出来打断。
“宝贝阿耶,让阿爷看看瘦了没。”
扎努温声细语的,完全就没有刚才那副样子。
至於他们聊了什么,宋诚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喝了一锅很鲜的蘑菇汤,隨后就到了晚上。
不过那一天的晚上倒是让他印象很深刻。
同样是这样的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当宋诚以为就平平淡淡的度过时。
他坐在大厅里,先是听到了敲门声。
隨后——
咚。
大门洞开。
那是宋诚第一次见到扎戈。
而他提了一大壶酒进来,在他身后是数不尽的父老乡亲。
“阿达,你要的酒。”
那是宋诚第一次见识哈尼族的习俗,那就是……
喝个不停!
那一个夜晚並不像现在这么寂静,女人们纷纷起舞,男人们围坐在火塘边,一边喝酒一边为她们打著拍子。
那些酒,与其说是一壶,倒不如说是一个大矿泉水桶装的米酒。
扎努勾著宋诚的肩膀,一杯接著一杯的往里灌,没多久两个人都晕乎乎的。
扎努喝的起兴的时候,就大声的用著哈尼族语唱著歌,大声的说著话。
宋诚当时被酒劲弄得天昏地转,这种自家酿的米酒,口感清甜,可以说是度数不详,遇强则强。
但朦朧间,他目光留意到了那个老人的变化。
人群很嘈杂,女人们的手脚像是浪花般此起彼伏,男人们的欢笑声像是海潮。
在自己倒下前,在迴光返照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老人载歌载舞的样子,笑声是那样的大,勾著自己的手也愈发的紧。
眾人看见他这副性情,纷纷用哈尼族歌曲与他一同高歌。
顿时间人潮汹涌,可他的眼角却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