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8日。
星期五。
走出aspasia餐厅的夏诺挎包里揣著厚厚一叠钞票,每次领完薪水之后,夏诺都会觉得自己又上等了,非常充实满足的上等人。
整整五千块,沉甸甸的。
前台小姑娘说这是邵公子赏的,理由是夏诺小提琴拉得不错。
邵公子的真名叫邵一峰,黑太子集团的大少爷。
夏诺家里以前还辉煌的时候,就听父母提过邵公子,一个什么都能玩什么都爱玩的紈絝,最大的爱好是投资影视,身边天天围著各式各样的女明星。
今天餐厅的客人本来並不多,结果快到八点的时候,一列整齐的车队停在了aspasia餐厅门口,清一色的奥迪a8。
穿著西服的秘书踩著高跟鞋推开aspasia的门走到前台,十分瀟洒的甩出一张黑卡说,所有客人的消费我们买了,邵公子要包场。
女秘书雷厉风行,前台小姑娘只能战战兢兢的接过卡片,在她的指挥下清场,再换上全新的银质餐具,点上蜡烛,让邵公子在小提琴声中牵著穿低胸裙子的女明星入座用餐。
排场真足。
从aspasia餐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挺晚了。
阴沉的天空上,远方飘来了漆黑的云。
雷声阵阵,要下雨了。
往aspasia餐厅左侧走一个街口就是地铁站,2號线转3號线,在少年宫那站下车,旁边就是市第二医院。
夏诺的妹妹,夏淑桐就住在二医院的住院部里。
渐冻症,又称肌萎缩侧索硬化。
今年是夏淑桐確诊的第三年,已经进入了中期偏后的阶段,很多的机体功能都在显著丧失,只能使用带软垫支撑的特製轮椅和呼吸机维持生活。
住院部的走廊里永远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
夏诺推开双人病房的门,左边靠墙的病床空著,上一个病人已经出院了,里面显得有些冷清。
房间里窗户没关,晚风灌进来,带著一丝凉意,吹著透白的窗帘摇曳,哗哗地响,夏淑桐坐在轮椅上,窗外是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
“来啦。”女孩的声音带著点气声,但很清晰。
“怎么不叫护士关窗户?”夏诺微微皱眉,走上前关窗,再探身把她腿上的米白色羊绒毛毯边缘抚平,掖好。
“刚才窗外飞过去一群鸽子,灰扑扑的,它们绕著对面楼的空调机转了好久......不过转眼就不见了。”夏淑桐看著窗外,目光平静。
“马上要下雨,不会再有鸽子了,明天要是天气好,我推你去院儿里转转。”
“好。”夏淑桐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今天怎么样?刚才碰到值班护士了,说下午做了雾化。”夏诺帮她理了理鼻下的氧气管。
“做完喉咙舒服多了,像吃了薄荷叶子一样。”夏淑桐缓缓眨了下眼,这是她表示『还不错』的惯常动作。
夏诺扯过一把凳子,坐在妹妹身旁,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
“路上买的,看著甜。”
夏淑桐的目光跟著夏诺剥橘子的手,看著橘子皮被一点点撕开。
“琴弦勒的?”夏淑桐注意到夏诺手指上有一道红印。
夏诺愣了一下,撇了眼手指,继续专心对付橘子皮:“嗯,没事,刚才拉琴的时候有点赶,用力过猛了。”
他把剥好的一瓣递过去,夏淑桐微微前倾,小心地含住。她咀嚼得很慢,路边隨处可见的柑橘仿佛是什么不可多得的美味一般。
“让我猜猜,是李斯特的《钟》么?”
“你怎么知道?”
“你从学琴开始,唯独这首曲每次拉手上都会被勒出红印。”夏淑桐声音很轻。
“哥。”夏淑桐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等......高中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
夏诺剥橘子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不停地扯著橘子表面的白色橘络:“没什么打算,试著找找看能不能接到类似婚宴之类的活儿,新郎新娘给小费很痛快。”
夏诺知道妹妹想问什么,高中毕业之后就是高考,高考之后就要去上大学,夏诺的成绩还可以,考个一类本科不成问题。
但他不想高考,也不想去上大学,渐冻症没法治,得了这个病就等於被判了死刑,寿命只有3-5年,这是夏淑桐的主治医生说的,確诊的当天,中年医生在夏淑桐的病床前向兄妹俩念了诊断书,像死神宣读通告。
他只能轻拍妹妹的脑袋,假装开玩笑的和她说,医生说的只是临床范围啦,你看看史蒂芬·霍金,今年都67岁了,你肯定也可以,老夏家的孩子都其寿如龟。
话虽然这么说,可夏诺並不知道妹妹还能撑多久,他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儘可能的陪在她身边,毕竟夏淑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了。
“哦对!老徐还给介绍了个弦乐团的工作,说那边缺年轻小提琴手,就是路远点......”夏诺把橘子递到妹妹嘴边,壁灯照在他身上,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呼吸机规律的低鸣在病房里响了几声。
夏淑桐轻轻吸了口气,“路远的话,记得带上保温杯,夏天燥,嗓子容易干,多喝点温水润润......”
夏诺將剥好的一小堆橘子瓣放在她手边乾净的纸巾上,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让她闻了闻。
“喏,薄荷茶。跟你喉咙里那个『薄荷叶子』配套。”
女孩嗅了嗅保温杯口飘出的清冽薄荷香:“好闻。”
夏诺把保温杯放在夏淑桐腿上,方便让她双手捧著,开始剥第二个橘子,为了让夏淑桐目光跟得上,这次他把动作放慢了许多,橘子皮被完整的剥成一个螺旋的圆,放在一旁的桌上。
“值班护士和我说她今天调了一下呼吸机的参数,这样你晚上会睡得踏实一点。”
“嗯,李护士和我说过了。”夏淑桐回应著,目光落在一旁的橘子皮上,“我记得小时候妈妈也这样剥橘子,把橘子皮卷一朵花儿的样子,放在果盘边上。”
“是么?”夏诺手顿了顿,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夕阳下的厨房,老爹爽朗的笑,还有空气中带著甜味的柑橘香,只是画面太淡了,像隔著一层毛玻璃。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你记性还挺好的,我都快想不起来了。”
夏诺不知道爹妈为什么失踪,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年冬至,爹妈陪他和妹妹吃了一盘饺子,然后撂下一句话,说有事儿可以找隔壁老徐家,就拎著行李急匆匆的出了门。
夏诺以为爹妈只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在忙碌,从没想过打那天开始,他和妹妹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人的记忆很靠不住,像一块很容易被消磁的老硬碟,过去的事情就像是画在沙滩上的画,隨著时间流逝,沙被风吹走,记忆模糊,最后化成白茫茫的一片,再也无法分辨。
手机铃声响起,是老徐打来的。
“你小子干啥呢?在医院吗?”老徐问。
“废话,这个点我不在医院还能在哪里?”
“桐桐今天怎么样?”
“还那样,下午做了雾化,什么事儿?”夏诺问。
“我有个国外亲戚的孩子回来了,要租房子,你家那么大房子就你一个人住,我就帮你揽下来了,1800一个月,不包水电,怎么样,够意思吧!”老徐眉飞色舞。
“3000。”夏诺毫不犹豫。
“2100。”老徐说。
“2800。”
“2300。”
“2500,不包水电,不然就算了,掛了哈。”夏诺假意掛掉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老徐咬了咬牙,“行,2500就2500,我就当少收点中介费了。”
老徐这小子精得很,他给夏诺说1800一个月,这个价肯定不是一手的。
“有事儿要出去?”夏淑桐问。
“嗯,老徐有个朋友要租房,我回去收拾一下,挺晚了,你早点睡,我明天早上过来。”
夏诺推著轮椅走到病床旁,把妹妹抱到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窝在靠枕里。
“走了哈,有事叫护士,她会给我打电话的。”
“嗯。”夏淑桐点了点头。
...
...
...
城市的另一边,丽晶酒店。
叶胜坐在会议桌旁,又一次翻检那些履歷。
他抬头问旁边的酒德亚纪,“那个小丫头呢?一整天没看见她,面试也不来,她也是面试官呢。”
“不知道哪里玩儿去了,她跟著来本来就是来玩的吧?”酒德亚纪耸耸肩,“没办法,其实还是个小女孩啊。”
“面试结果怎么样?”门打开,一个人拎著手提箱急匆匆的进来,“我买了红眼航班的票,刚刚降落就直接过来了。”
“古德里安教授。”叶胜起身。
“我们一共面试了17......不对,18个学生。”
教授风尘僕僕,鼻樑上架著深度眼镜,花白的头髮不知道多久没有梳理过了。
“不要浪费时间!我只是来问路明非!我只关心路明非!”古德里安教授满脸紧张。
“告诉我,路明非,他答的怎么样?”这德国老傢伙好一口流利的中文。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一眼,叶胜翻到了路明非的记录页。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只用了一分半钟就离开了。”叶胜说。
“最强的人交卷永远是最快的!”古德里安教授欢欣鼓舞。
“这......第一题,他相信有外星人,因为觉得如果没有外星人,在宇宙里人类挺孤单的......”叶胜苦笑。
“多棒的答案啊!我真要被他感动了!”古德里安教授嘖嘖讚嘆,“不愧是路明非啊!”
“有......这么棒么?”叶胜呆住了,“第二题,他也相信超能力,没什么理由可说......”
“完美!”古德里安教授斩钉截铁。
“这叫......完美答案?这就是......学校擬定的答案?”叶胜和酒德麻衣面面相覷。
“让我给你解释!”古德里安教授说,“第一题......”
他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猛地响起。
“等一下,我手机呢?”古德里安教授转头翻手提箱。
“喂,校长......嗯,我到了,刚到......嗯,一共是18个学生,对吧叶胜?”古德里安看向叶胜,叶胜表示没错。
“嗯嗯嗯......好,叫什么?姓夏对吧,好的好的。”古德里安教授点头如捣蒜。
电话很快就掛断了,古德里安教授扶了扶眼镜,“校长说这次除了路明非以外,学校会再准备一个额外的名额进行扩招。”
“人选有了吗?”叶胜梳理著面试档案。
“姓夏,叫......夏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