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酒香四溢。
这是大明建国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国宴。
不仅是皇亲国戚,就连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三品以上大员,也都挤满了大殿。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常遇春今天高兴坏了。
自家闺女成了太子妃,成了未来的国母。
这老杀才喝得那叫一个满脸通红,手里抓著个比脑袋还大的酒罈子,逮著谁就要跟谁干。
“来!老徐!”
“喝!”
“今儿个你要是不把这坛喝乾净,就是不给俺常遇春面子!”
徐达苦著脸。
他可是个儒將,平时最讲究风度。
但看著常遇春那快要喷火的牛眼,他也只能硬著头皮灌了一大口。
这帮武將们闹得欢实。
文官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吕本坐在角落里,手里捏著酒杯,脸色比那发餿的馒头还要难看。
周围几个御史也是一个个愁眉苦脸。
今天这场大婚,原本是他们准备发难的好机会。
只要在这个当口,提出“太子子嗣单薄,应广纳侧妃,以充实皇家血脉”的建议。
那就算是朱樉再怎么凶,也不能当著全天下的面,拦著皇帝给儿子找小老婆吧?
这可是“尽孝”!
是“为国为民”!
就算朱元璋,也得考虑皇家开枝散叶的大事。
“吕大人……”
一个御史悄悄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可是好机会啊。”
“大家都喝高了,陛下也高兴。”
“只要咱们提出来,这纳侧妃的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只要把您的令千金送进东宫……”
“咱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吕本听了,心里也是一阵意动。
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首,正和朱樉碰杯的朱標。
又看了看那个虽然没穿甲、但还是把那个沉重的方天画戟立在身边的朱樉。
心里有点发虚。
但富贵险中求。
为了吕家的未来,为了文官集团的脸面。
拼了!
吕本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手里端著酒杯,脸上堆起那副虚偽至极的笑容。
“陛下!”
“太子殿下!”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种场合下,却显得格外突兀。
大殿里的喧闹声稍微小了点。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礼部侍郎。
吕本硬著头皮走到大殿中央。
先是对著朱元璋和朱標深深一拜。
“今日乃太子大婚,普天同庆。”
“臣等不胜欢喜。”
“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
“太子殿下身为储君,肩负著大明江山的未来。”
“如今虽然迎娶了太子妃。”
“但这皇家开枝散叶,也是头等大事。”
“臣斗胆进言。”
“恳请陛下允许太子殿下广纳贤良淑德之女为侧妃。”
“早日为皇家诞下麟儿,以安天下之心!”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
既拍了马屁,又占领了道德制高点。
就连朱元璋听了,都微微点了点头。
毕竟多生几个孙子,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然而。
就在吕本以为自己得逞的时候。
“哐当!”
一声脆响。
朱樉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那可是纯金的酒杯啊。
直接被砸扁了!
这动静,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吕本更是浑身一哆嗦,差点没跪下。
朱樉慢慢地站起身。
他没说话。
只是用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吕本。
那眼神里。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
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嗡嗡叫、还没被拍死的苍蝇。
“吕大人。”
朱樉开口了。
声音很轻。
“俺大哥今儿才刚洞房。”
“这媳妇还没捂热呢。”
“你就想著给他找小的?”
“你是嫌俺大嫂不够贤惠?”
“还是觉得老常家的闺女,配不上这太子妃的位置?”
这话一出。
旁边的常遇春酒醒了一半。
那双牛眼瞬间瞪得溜圆,像两个铜铃。
“啥?!”
“哪个王八蛋嫌弃俺闺女?”
“出来!”
“老子活劈了他!”
这一嗓子,把吕本的魂儿都快嚇飞了。
他赶紧摆手。
“不……不是!下官绝无此意!”
“下官只是为了皇家的血脉……”
“血脉?”
朱樉冷笑一声。
他走到吕本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瑟瑟发抖的文官。
“俺告诉你。”
“这皇家血脉的事儿,有俺大哥和大嫂操心。”
“有俺父皇和母后操心。”
“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是不是家里还有个女儿嫁不出去,想硬塞给俺大哥?”
被戳穿了心思。
吕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若是再让俺听到你在这种日子里提这种扫兴的事儿。”
朱樉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个熟悉的动作。
那个熟悉的杀气。
“俺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给你下酒!”
“滚!”
一声低喝。
吕本嚇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周围的文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秦王。
太霸道了!
简直就是在打文官的脸啊!
但谁敢说什么?
没看见旁边的常遇春已经在擼袖子了吗?
没看见上面的朱元璋正在那儿乐不可支地看戏吗?
“行了行了。”
朱元璋见火候差不多了,摆了摆手。
“既然老二都这么说了。”
“那这事儿以后就別提了。”
“咱標儿是个重情义的。”
“只要他和常家那个丫头过得好。”
“咱就高兴!”
这一锤定音。
算是彻底断了吕本的念想。
这也意味著。
文官集团想要通过后宫干政的那条路,被朱樉这把大砍刀,硬生生地给斩断了!
……
插曲过后。
宴会继续。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更加敬畏、更加狂热的气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的重头戏,才是今晚的高潮。
“老二。”
朱元璋突然叫了一声。
“儿臣在!”
朱樉走到殿中,单膝跪地。
朱元璋站起身。
手里拿著一份早就写好的圣旨。
那上面的字,是他亲笔写的。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这次北伐。”
“你干得漂亮!”
“封狼居胥,擒拿敌酋。”
“给咱老朱家长了脸!”
“也给这天下的汉人长了脸!”
“按照祖制。”
“亲王之上,已无可封。”
“但咱不能让功臣寒心!”
“更不能让天下人觉得,咱是个赏罚不明的昏君!”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殿。
“传旨!”
“加封秦王朱樉,为『天策上將』!”
“位在诸王之上!”
“可开府建牙!”
“统领天下兵马!”
“赐九锡!”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轰!”
这道旨意。
比刚才的烟花还要炸裂。
天策上將!
这可是当年唐太宗李世民还没当皇帝时候的封號啊!
那是真正的“副皇帝”!
而且还要统领天下兵马!
这就意味著。
以后只要是打仗的事儿。
除了朱元璋本人。
就连太子朱標,在名义上都要听这个弟弟的!
这是何等的信任?
又是何等的荣耀?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他们知道。
从今天起。
大明的天,变了。
不再是那种传统的“太子一家独大”。
而是变成了真正的“双子星”!
一文一武。
双鬼拍门!
“儿臣……领旨!”
“谢父皇隆恩!”
朱樉重重地磕了个头。
没有推辞。
也没有惶恐。
只有那股子捨我其谁的霸气。
他知道。
这不是赏赐。
这是责任。
是父皇把守护这万里江山的重担,把保护大哥的重担。
交到了他的手里。
“好!”
“这就对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走下台阶,亲自把那个象徵著“天策上將”的金印,交到了朱樉手里。
“拿著它!”
“给咱好好守著这大明!”
“谁要是敢来犯。”
“你就给咱狠狠地揍!”
“揍到他们服为止!”
……
深夜。
喧囂散去。
东宫,暖阁。
这里没有外人。
只有朱標和朱樉两兄弟。
大红的喜烛还在燃烧,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噼啪的声响。
朱標今天也喝了不少。
脸色红红的。
他没有去洞房。
而是先把朱樉拉到了这里。
“二弟。”
朱標坐在榻上,手里摩挲著那把朱樉早就送给他的匕首。
“今天这风头。”
“你可是出尽了啊。”
“天策上將……”
“嘖嘖。”
“这名头,连大哥听了都羡慕。”
朱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抱著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
那是他从宴席上顺来的。
“羡慕啥?”
“这就是个苦差事。”
“以后打仗全是俺的。”
“风餐露宿的是俺,吃沙子的是俺。”
“你在宫里抱媳妇的时候。”
“俺可能正在跟那帮野人拼命呢。”
朱樉咽下一大口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还得防著那帮文官在背后给俺下绊子。”
“大哥。”
“要不这印给你吧。”
“俺还是当个閒散王爷比较舒服。”
朱樉说著就要把那个还热乎的金印掏出来。
“胡闹!”
朱標瞪了他一眼。
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责备。
只有一种深深的……
託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金印。
也不是圣旨。
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
虎符。
纯铜打造。
上面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
“这是啥?”
朱樉一愣,连肘子都忘了啃。
“东宫六率的虎符。”
朱標淡淡地说道。
“也就是专门保护大哥的那支亲军。”
“虽然人不多。”
“但这可是大哥最后的保命符。”
他把虎符放在桌子上。
推到了朱樉面前。
“现在。”
“归你了。”
朱樉手里的肘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
看著那个虎符。
又看看一脸认真的朱標。
“大哥……”
“你疯了?”
“这可是你的亲军啊!”
“给俺干啥?”
“要是俺……”
“要是俺以后真的有了二心。”
“拿著这玩意儿。”
“隨时都能衝进东宫把你给宰了!”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
但朱樉就是这么说了。
因为他急了。
这信任。
太沉重了。
沉重到他有点接不住。
“宰了我?”
朱標笑了。
笑得是那么温和,那么自信。
“你要是真想宰了我。”
“还需要这块破铜烂铁吗?”
“当初在宗庙。”
“你发过的誓。”
“大哥都记得。”
“你也別忘了。”
朱標站起身,走到朱樉面前。
伸手把那个虎符塞进了朱樉那只满是油污的手里。
然后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二弟。”
“父皇给了你天下的兵马。”
“大哥就把自己的命给你。”
“这江山。”
“咱们哥俩一起坐。”
“谁也別想把咱们分开。”
“哪怕是死。”
“咱们也得死在一块儿!”
朱樉看著手里这枚还带著朱標体温的虎符。
那冰凉的触感。
此刻却烫得嚇人。
烫得他的眼眶发酸。
他知道。
这不仅仅是一块兵符。
这是大哥的命。
是大哥毫无保留的信任。
在这充满了算计和阴谋的皇家里。
这种信任。
比那什么天策上將,比那什么封狼居胥。
都要珍贵一万倍!
“大哥……”
朱樉深吸一口气,把那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他紧紧地撰著那枚虎符。
“这东西。”
“烫手啊!”
“俺怕给你捂化了。”
但他没还回去。
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了怀里。
贴著心口放著。
“不过既然给俺了。”
“俺就收著。”
“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在。”
“只要这虎符还在俺手里。”
“这天底下。”
“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哪怕是阎王爷来了。”
“俺也得把他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