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夜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
周明手里的那张薄薄支票,却重如泰山。
他抬头,看著这座正在黑夜中野蛮生长的城市。
无数的机遇,无数的挑战,都在前方的黑暗中等待著他。
属於他的时代,现在,才真正开始。
身后的平治轿车悄无声息滑来,陈浩南和林婉快步跟上,替他拉开车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崇拜。
“周总,我们……我们发了!一百万!还是港幣!”陈浩南的声音都在抖,他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明坐进车里,冰凉的空调冷气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他没有分享陈浩南的喜悦,只是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霍振霆那张儒雅的脸,也不是那五万台的天价订单。
而是在那间阴暗的出租屋里,三叔周建军被打断腿后,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新仇旧恨,是时候一併清算了。
“浩南。”周明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
“哎!大哥,你说!”陈浩南立刻凑了过来。
“给龙哥传个话。”周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就说我周明,想请他喝杯酒。新安酒家,还是上次那个房间。”
陈浩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婉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龙哥!
那个宝安区的地头蛇,那个差点要了三叔命的恶霸!
这个时候去找他?
“大哥,我们刚拿了霍先生的订单,正是要大干一场的时候,没必要节外生枝吧?”陈浩d南小声劝道,“那姓龙的就是个滚刀肉,跟他讲不通道理的。”
周明转头,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以前,是我们没资格跟他讲道理。”
“现在,是我来给他定规矩。”
……
新安酒家。
还是那个掛著“富贵厅”牌子的包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劣质香菸和酒菜混合的味道。
这一次,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周明到的时候,龙哥已经在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著花衬衫,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金炼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但他的身后,只站了两个最心腹的马仔,而不是上次那般乌泱泱的一片。
他的脸上,掛著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里,带著浓浓的探究和一丝藏不住的忌惮。
华强北这两天发生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一个台湾老板,几天之內,就被这个叫周明的年轻人玩到破產跑路。
这份手段,让他这个在刀口上舔血的人,都感到后背发凉。
“周老弟,稀客啊!”龙哥主动站起身,挤出笑容,“听说你最近发了大財,连台湾老板都被你干趴下了,哥哥我佩服!”
他想拍周明的肩膀,却被周明一个侧身,不著痕跡地避开。
周明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陈浩南紧张地站在他身后,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龙哥消息灵通。”周明淡淡开口。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白切鸡,烧鹅,都是硬菜,但谁都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空气,凝滯如铁。
龙哥给周明倒了一杯酒,试探著说:“周老弟,你今天找我,不会只是想跟哥哥我敘旧吧?上次你三叔那事,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们了。你老弟要是心里还有气,哥哥我自罚三杯,给你赔个不是!”
说著,他就要端起酒杯。
周明抬手,按住了他的杯子。
“龙哥。”
周明看著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喝酒不急。”
他从外套的內袋里,掏出那张摺叠好的银行本票,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然后,他將本票展开,轻轻放在了油腻的转盘中央。
“啪。”
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包房里,却如同惊雷。
龙哥的眼神,下意识地朝那张纸飘了过去。
当他看清上面“香港上海滙丰银行”的字样,和后面那一长串的零时,他瞳孔猛地一缩。
壹佰万!港幣!
他身后的两个马仔也伸长了脖子,看清上面的数字后,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全是骇然。
他们跟著龙哥混了这么多年,打打杀杀,收保护费,敲诈勒索,见过最大的钱堆,也不过几万块。
一百万港幣的现金支票,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传说中的东西!
龙哥捏著酒杯的手,指节开始泛白。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张薄薄的纸上移开,再看向周明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面对同类,甚至是更高级捕食者时,才会有的警惕与畏惧。
周明將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房间里每个人的心头。
“龙哥,这是我新生意的一笔定金。”
“我现在跟你谈的,不是让你分我一杯羹。”
“而是我,赏你一口汤喝。”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
龙哥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后的马仔也立刻掏出了藏在腰后的傢伙。
“周明!你他妈別太囂张!”龙哥的眼中凶光毕露。
陈浩南心头一紧,也往前站了一步,死死护在周明身前。
周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张本票。
“龙哥,坐下。”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李宗盛的台宝电子厂,投进去的钱,比这个只多不少。现在,他人还在不在深圳都不知道。”
“我能让他破產跑路,也能让你和他一样。”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龙哥的头顶,瞬间浇到了脚底。
他浑身的戾气,一下子泄了大半。
是啊,李宗盛的下场,整个深圳道上的人谁不知道?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靠拳头混饭吃的。
他是用脑子,用钱,杀人不见血的过江猛龙!
龙哥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咬著牙,缓缓坐了回去。
他知道,他一坐下,就意味著,他认输了。
从今天起,在周明面前,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周明看到他坐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宣布自己的“规矩”。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之前我三叔的钱,你坑了他多少,我不管。明天天黑之前,双倍,送到宝安的旧砖厂。少一分钱,我让你把新安酒家整个吞下去。”
龙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周明竖起第二根手指,“桌上这笔钱,只是定金。我新开的『明远电子』,马上要生產一种新东西,叫『明远收音机』。整个深圳的市场,我交给你来卖。能赚多少,看你的本事。但前提是,我的厂,我的人,包括我家里人,以后不能有任何苍蝇来骚扰。你的人,就是我的看门狗,听明白了吗?”
龙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他以为周明是来赶尽杀绝的,没想到,居然还愿意分他一杯……不,是一大碗汤!
能清晰收听香港电台的收音机!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东西一旦上市,绝对会卖疯!
这利润,比他辛辛苦苦收一年保护费都多得多!
“第三。”周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做的是正当生意,但总有些不开眼的人,喜欢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龙哥你是行家,以后这些脏活,就交给你了。处理得乾净,你的汤,就越喝越浓。”
三个条件。
一个巴掌,一颗甜枣,再加一条锁链。
周明把龙哥这种人,算计得明明白白。
龙哥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张薄薄的本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
他混了半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凶狠和手腕,在绝对的实力和更高级的智谋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反抗?死路一条。
顺从?虽然丟了面子,但能活下去,还能赚大钱。
他是个聪明人。
几秒钟后,龙哥脸上那僵硬的肌肉,重新堆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周……周老弟,说笑了,说笑了!不打不相识嘛!”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酒,一饮而尽。
“你三叔那点事,都是误会!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我明天,不,我今天晚上就让他们把钱送过去!双倍!一定双倍!”
“以后,你周老弟的事,就是我阿龙的事!谁敢找你的麻烦,就是跟我阿龙过不去!”
昔日不可一世的地头蛇,此刻,摇身一变,成了周明座下最忠诚的一条狗。
周明站起身,连桌上的菜都没看一眼。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丟下这句话,带著陈浩南,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龙哥说了一句。
“对了,你那些收保护费的规矩,也该改改了。”
“深圳这片地,以后姓什么,我说了算。”
说完,他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包房里,龙哥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看著周明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知道,深圳的天,从今天起,真的要变了。
而他,有幸抱上了那条最粗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