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英明!那大尧本就该给我们横川国上贡,这些东西,本就是他们该给的!”
“国舅爷此去,定能让那萧寧知道厉害,乖乖把东西奉上!”
“有古祁国给我们撑腰,別说要这点东西,就算是让他割让吴州的盐场,他也不敢不给!”
楚莽更是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对著柳乘风喝道:“国舅爷,这次去,只管放开手脚干!”
“那大尧的新皇萧寧,继位都快三年了,非但没来我横川国朝贡,反而还敢在西边搞出这么大动静,拉拢那些小国!”
“这摆明了是没把我们横川国,没把古祁国放在眼里!”
“你到了洛陵,给我狠狠敲打他一番!”
“让他搞清楚,这东南地界,到底是谁说了算!”
“让他明白,这神川大陆,真正的主子,是古祁国,是秦玉京先生!”
“他要是敢有半分不服,你直接动手,给他点顏色看看!”
柳乘风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自己此刻威风无限,仿佛已经站在了洛陵的太极殿上,让萧寧跪地求饶一般。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拍著胸脯高声应道:“陛下放心!元帅放心!”
“臣这次去洛陵,定让那萧寧跪地求饶!”
“陛下要的东西,臣一样不少,全给您带回来!”
“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臣直接带著护卫,把他的洛陵城掀个底朝天!”
楚昭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脸上满是满意。
“好!不愧是朕的小舅子,有骨气!”
“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满朝文武也跟著纷纷恭维,太和殿內,满是狂妄的笑声。
只有站在文官队列里的张慎,闭著眼睛,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满是绝望。
他知道,横川国这是在自寻死路。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这群狂妄之徒,一步步往火坑里跳。
朝会散去之后,整个楚都都动了起来。
柳乘风拿著皇帝的圣旨,第一时间就去了兵部。
他在兵部的武库里,挑了两百名最精锐的护卫,个个都是身高体壮、杀气腾腾的百战老兵,身上穿的,全是古祁国送来的制式玄甲,手里的弯刀,也是古祁国匠人打造的上品。
他还特意让护卫队里,人人都在鎧甲上刻上了古祁国的纹饰。
恨不得把 “古祁国属国” 这六个字,直接刻在脸上,昭告天下。
至於给大尧皇帝准备的 “礼物”,柳乘风更是敷衍到了极致。
他让下人隨便去码头的渔市上,装了几筐发臭的咸鱼干,又去布庄里,扯了几匹没人要的粗麻布,胡乱塞了两个箱子,就算是给大尧皇帝的国礼了。
在他眼里,能给萧寧带点东西,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
一个破落王朝的紈絝皇帝,根本不配让他备什么厚礼。
使团出发前一晚,柳乘风在楚都最大的酒楼里,摆了几十桌酒席,宴请满朝文武。
酒过三巡,他搂著美妾,醉醺醺地对著满座的官员大放厥词。
“诸位放心,这次我去大尧,定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横川国的厉害!”
“算算日子,也有快两年没去大尧了,正好去洛陵,拉几车美酒美人回来!”
“顺便好好敲打敲打那个萧寧,让他搞清楚,谁才是这东南的主子!”
满座的官员纷纷举杯附和,吹捧之声不绝於耳。
整个酒楼里,充斥著狂妄的笑声,仿佛他们此去,不是出使邻国,而是去自己家的后花园里,隨意取拿东西一般。
三天之后,横川国的使团,便浩浩荡荡地从楚都出发了。
柳乘风坐在最豪华的六驾马车里,身边围著美妾侍女,一路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两百名精锐护卫,骑著高头大马,身披玄甲,腰挎弯刀,一路之上耀武扬威,呵斥沿途的百姓,囂张到了极点。
从楚都到大尧洛陵,要走一千五百里路,先往北,再往西,穿过大尧的吴州、越州,才能抵达洛陵。
使团一路西行,不过五日,便踏入了大尧的国境,吴州最南端的清河县。
使团刚到清河县的边境哨卡,远远地,路边的商贩就看到了横川国的旗帜。
那面绣著 “楚” 字的黑色旗帜,在东南地界,就是噩梦的代名词。
路边摆摊卖菜的老汉,看到旗帜的瞬间,脸都白了,二话不说,挑起菜担子就往旁边的巷子里跑。
旁边卖针线的妇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著摊子,嘴里还不停催促著身边的孩子。
“快!快回家!横川国的人来了!快把门关上!”
原本热闹的边境集市,不过片刻功夫,就乱作一团。
商贩们疯了一样收摊跑路,路上的百姓纷纷往两边的民居里躲,家家户户 “砰砰砰” 地关上了大门,上了门栓。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转眼之间,就变得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只有路边的一户人家,大门关得慢了些,一个半大的孩子,扒著门缝,往外偷偷看著。
孩子的母亲一把把他拉了回来,死死捂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恐惧。
“你不要命了?横川国的人来了,还敢往外看?”
“忘了前年他们来,把隔壁王二家的闺女抢走,把王二打死的事了?”
孩子嚇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躲在门后的百姓,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纷纷压低了声音,议论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恐惧,还有藏不住的憋屈与愤怒。
“造孽啊!横川国的人怎么又来了?”
“这日子还怎么过啊?他们一来,准没好事!上次他们走了之后,朝廷为了给他们凑回礼,给我们加了两次税,今年的收成,全交了税都不够!”
“可不是嘛!这次他们来,指不定又要什么东西,朝廷肯定又要给我们加税了!”
“这几天都別出门了,老老实实躲在家里吧。”
“把家里的粮食藏好,闺女媳妇都躲进地窖里,千万別让他们看到!”
“这群天杀的畜生,无恶不作,官府又不敢管,我们老百姓,只能躲著啊!”
“唉,你说我们大尧,怎么就这么怂啊?”
一个中年汉子,一拳砸在自家的门板上,声音里满是憋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东西,侮辱我们的姐妹,朝廷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要给他们送钱送东西,哄著他们!这叫什么事啊!”
旁边的老者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有什么办法?人家背后靠著古祁国,还有秦玉京先生撑腰。”
“前几年朝廷派兵打了一次,结果被人家打得大败,死了好多弟兄。”
“现在的朝廷,惹不起他们啊!我们老百姓,除了躲著,还能怎么办?”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嘆息声。
门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隨著横川国护卫囂张的呵斥声,还有柳乘风在马车里的大笑声。
门后的百姓们,纷纷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墙上,眼里满是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柳乘风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著空空荡荡的街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看到了吗?这群大尧人,看到我们就跟看到鬼一样,嚇得门都不敢出!”
“就这副怂样,也配叫天朝上国?简直笑掉大牙!”
身边的副使周景,连忙諂媚地笑道:“国舅爷说的是!他们这是怕了我们!怕了横川国,怕了古祁国!”
“有国舅爷在,他们自然不敢放肆!”
柳乘风笑得更得意了,他对著外面的护卫高声喝道:“走!去县衙!让清河县的县令,滚出来迎接我们!”
“让他给我们备好最好的宅院,最好的酒菜,还有美人!少一样,我就拆了他的县衙!”
护卫们轰然应诺,扬著鞭子,骑著马,朝著清河县县衙的方向冲了过去。
马蹄踏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街边每一户百姓的心上。
清河县县令,早就收到了消息,带著县衙的所有属官,战战兢兢地等在县衙门口。
他穿著一身七品官服,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可手却在袖子里止不住地发抖。
他太清楚横川国这些人的厉害了,前几任县令,就是因为招待得不好,被他们当眾殴打,最后还被朝廷罢了官,流放到了边疆。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根本惹不起这群煞神。
柳乘风的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扫了一眼躬身迎接的县令,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张嘴就骂。
“你就是清河县的县令?”
“我们使团远道而来,你就站在这里乾等著?连杯热茶都不知道准备?”
“我看你这个官,是不想当了!”
县令嚇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赔罪:“国舅爷恕罪!国舅爷恕罪!”
“下官已经备好了宅院,备好了酒席,还有热水,就等著国舅爷和使团的各位大人驾临!”
“下官有罪,下官招待不周,还请国舅爷海涵!”
柳乘风冷哼一声,抬脚就往县衙里走,路过县令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
县令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却不敢有半分不满,连忙稳住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柳乘风身后,陪著笑脸。
进了县衙,柳乘风看著备好的酒席,非但没有满意,反而一脚踹翻了桌子。
满桌的酒菜散落一地,瓷碗碎了一地,汤汁溅了县令一身。
“就这破菜,也敢拿来招待我们?”
柳乘风瞪著眼睛,厉声呵斥道。
“我们横川国的狗,吃的都比这个好!”
“我告诉你,半个时辰之內,给我换一桌最好的酒席,把清河县最好的厨子叫来!”
“另外,把清河县最有名的几个青楼姑娘,全都给我叫来!少一个,我就烧了你这县衙!”
县令站在原地,浑身都被汤汁打湿了,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却不敢有半分反驳。
他只能咬著牙,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就快步跑了出去,去安排柳乘风要的东西,背影里满是屈辱与无奈。
县衙里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传遍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躲在家里的百姓们,听到消息,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有人红了眼,拿起家里的柴刀,就要衝出去跟横川国的人拼命,却被家里人死死拉住,哭著劝了回来。
他们只能躲在门后,咬著牙,听著县衙里传来的、横川国使者的狂笑与嬉闹声,心里的憋屈与愤怒,几乎要衝破胸膛。
而柳乘风一行人,在清河县胡闹了一夜,捞足了好处,第二天一早,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他们一路往西,朝著洛陵的方向而去。
所过之处,州县的官员纷纷忍气吞声,小心翼翼地招待,生怕有半分怠慢。
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躲在家里,不敢露面。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羊群的恶狼,一路走,一路作恶,一路搜刮,把大尧的东南地界,搅得鸡犬不寧。
沿途的百姓,提起横川国的使团,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敢怒不敢言。
他们只能在心里盼著,盼著朝廷能硬气一次,盼著那位新登基的皇帝,能管管这群欺上门来的恶邻。
可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么多年了,朝廷从来都没硬气过。
这一次,恐怕也只会和以前一样,忍气吞声,赔上无数的金银財宝,把这群恶邻送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大尧了。
洛陵城里,那位年轻的帝王,早已收到了沿途传来的所有消息。
他看著横川国使团一路作恶的奏摺,指尖轻轻敲著御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群跳樑小丑,上躥下跳得越欢,死得就会越惨。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
横川国使团在清河县胡闹了一夜,捞足了好处,第二日一早便再次拔营,浩浩荡荡地往西而去。
队伍所过之处,沿途的村镇尽数闭门闭户,原本热闹的乡道,只要看到那面绣著楚字的黑色旗帜,瞬间便会变得死寂一片。
百姓们躲在门窗之后,听著外面囂张的马蹄声与呵斥声,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柴刀,眼里满是刻骨的恨意,却又只能死死咬住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十年,怕了三十年,也恨了三十年。
三日后,使团便抵达了吴州的州治所 —— 吴都城。
这是大尧东南地界的第一大城,横水的水运枢纽,南来北往的商队匯聚於此,平日里车水马龙,商铺林立,是整个东南最繁华的城池。
可这一日,吴都城的南门外,却看不到半分往日的热闹。
沿街的商铺,十家有九家都关上了门板,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偶尔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是低著头,快步往巷子里躲,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
城南的一条老巷里,一间低矮的民宅內,林砚正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榆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伸手將本就关得严实的木门,又上了一道木栓。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可脸上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左边的裤管空荡荡的,从膝盖往下,只剩下了半截残肢。
三年前,他是大尧吴州边军的一名什长,守著横水边境的烽火台。
也是三年前,横川国的军队再次南下劫掠,他带著麾下的弟兄死守烽火台,打退了对方三次衝锋,最后却被绕后的敌军砍断了左腿,昏死在了战场之上。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边境已经丟了两座县城,和他一起守烽火台的九个弟兄,全都死在了那场战斗里。
他成了一个废人,拿著微薄的抚恤银,回了吴都的老家,和年仅十四岁的妹妹林晚儿相依为命。
“哥,你慢点,別摔著了。”
里屋传来一声温柔的女声,一个穿著粗布衣裙的少女快步走了出来,连忙扶住了林砚的胳膊。
少女名叫林晚儿,今年刚满十七岁,眉眼清秀,皮肤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白皙,一双眼睛像横水的秋水一样乾净。
这三年来,就是这个瘦弱的姑娘,靠著一双巧手做绣活,一针一线地攒钱,养活了自己和残疾的哥哥,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林砚被妹妹扶著,坐到了桌边的木凳上,抬头看向紧闭的木门,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化不开的阴翳。
“横川国的人,进南门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不是怕,是恨。
断腿的仇,死去弟兄的仇,边境被屠戮的百姓的仇,桩桩件件,都刻在他的骨血里。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断了腿的废人,连保护自己的妹妹都做不到,除了恨,什么都做不了。
林晚儿的身子也微微一颤,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恐惧。
“嗯,方才巷口的王婶跑过来跟我说,横川国的使团来了,让我们赶紧把门关好,千万別出去。”
“王婶还说,他们在清河县就闹得天翻地覆,把县衙都砸了,还抢了好多东西,清河县的县令连个屁都不敢放。”
林砚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他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桌子猛地一颤,桌上的粗瓷碗都跟著跳了起来。
“这群畜生!”
他咬著牙,牙缝里都渗著血,“这是我们大尧的地界!他们凭什么这么横行霸道!”
林晚儿被哥哥的动作嚇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眼眶都红了。
“哥,你別激动,小心你的腿。”
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官府都不敢管他们,我们这些老百姓,除了躲著,还能怎么样啊?”
“前年他们来吴都的时候,隔壁街的张屠户,就因为多看了他们两眼,就被他们活活打死了,最后官府不还是不了了之?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林砚的身子猛地一僵,攥紧的拳头,一点点鬆了开来。
是啊,能怎么样呢?
前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张屠户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因为横川国的护卫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他看不过去,说了一句公道话,就被那群人乱刀砍死在了街上。
最后呢?
吴州知府连人都不敢抓,只说什么 “邦交往来,以和为贵”,赔了张屠户家几两银子,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那群杀人的畜生,依旧在吴都里吃喝玩乐,最后走的时候,朝廷还毕恭毕敬地送了无数的金银绸缎,哄著他们离开。
那一天,林砚拄著拐杖,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他看著张屠户的老母亲抱著儿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看著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看著官府的衙役低著头,连看都不敢看横川国的人一眼。
也是那一天,他心里那点对朝廷的期待,碎得彻彻底底。
“我知道,我知道躲著。”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看向妹妹,眼神里满是担忧,“晚儿,这几天,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踏出这个门半步,知道吗?”
“那群畜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千万不能被他们看到。”
林晚儿连忙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强笑著道:“哥,我知道的,我不出去。”
“家里的米还有一些,菜也够吃几天,我们就在家里躲著,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出门。”
可话虽这么说,林晚儿转身去厨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掀开米缸的盖子看了一眼。
缸里的米,已经见底了,只剩下薄薄一层,连两天都不够吃。
她咬了咬唇,没敢跟哥哥说。
哥哥的腿伤,每到阴雨天就会疼,需要抓药调理,家里的银子本就所剩无几,米也早就该买了。
可现在横川国的人来了,她根本不敢出门。
只能盼著这群人赶紧离开吴都,赶紧走。